孙翰林瘫在地上,像一袋被抽空了骨头的米,松松垮垮地摊着。
他看不见任何人。
看不见赵峥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也看不见那些昔日里众星捧月般围着他,此刻却噤若寒蝉的读书人。
他的整个世界,只剩下两样东西。
一样,是不远处躺在血泊里,眉心插着乌黑弩箭的孙儿。那张曾经会对他撒娇、会扯他胡须的小脸,此刻一片青白,双眼圆睁,定格在尸变前的最后一丝茫然。
另一样,是身前石桌上,那个小巧的拨浪鼓。
在这片由血污、尸骸、碎肉和绝望构成的院落里,它像一个笑话,一个天大的,无声的嘲讽嘲讽着他。
风呜咽着吹过庭院,卷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也吹动了孙翰林花白的鬓角。他那只枯瘦如鸡爪的手,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微微颤抖着,痉挛着,缓缓抬起,又猛地放下。
他想去碰一碰孙儿那已经冰冷的小脸,可那只写了一辈子文章、道理的手,此刻却仿佛有千斤重。
他怕了。
于是,他的目光只能逃避似的,再一次落回那个拨浪鼓上。
孙翰林的世界,正在无声地崩塌,碎裂。那些他信奉了一辈子的金科玉律,那些他倒背如流的圣贤文章,此刻都变成了一把把锋利的刀,在他的脑海里,在他的心口上,来回切割。
孙子没了,变成了吃人的怪物。
而自己的学生,又差点死在怪物的嘴下,因为自己的一念之差,差点成为书院的罪人。
孙翰林坐在地上呆呆的呢喃着。
角落里,那些幸存的读书人早已没了先前的义愤填膺。他们缩在墙角,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像一群受惊的鹌鹑,看着失魂落魄的孙翰林,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
“孙夫子……这是……疯魔了。”一个年轻书生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
“哎,可怜见的,好好的一个孩子,就这么没了……”旁边一人叹息,眼中却满是后怕。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另一人连忙拽了拽他的袖子,用眼神示意不远处的赵峥,“若非那位赵将军当机立断,咱们现在……怕是也成了那院里的一份子了!哪里还有命在这里叹气!”
几道目光,混杂着畏惧、庆幸,不约而同地投向了那个身穿飞鱼服、静立如山的身影。
在这一刻,刀剑,远比圣贤的教导,更让他们感到安全。
赵峥没有理会那些复杂的目光。
他缓步走到孙翰林面前,低头看着这个精神已经彻底垮掉的老人。
“孙大人,”他的声音很平静,“现在,你还觉得某有罪吗?”
这句话刺破了孙翰林紧绷的最后一丝理智。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抬起头,布满血丝的浑浊双眼,空洞地看着赵峥,然后,嘴角咧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呵……呵呵……”
干涩的笑声从他喉咙里挤出来,像破风箱在拉扯,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凄厉,最终化作一场癫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老夫读了一辈子圣贤书……一辈子啊!《大学》开篇便是‘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哈哈哈哈!至善?我连自己的孙儿都护不住啊!哈哈哈哈!”
笑声在死寂的院落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他笑着笑着,老泪纵横,浑浊的泪水混着鼻涕淌了满脸。他像个疯子一样,用拳头狠狠捶打着自己的胸口,仿佛要将那满腹的圣贤道理,那些让他引以为傲一辈子的东西,全都从这副皮囊里捶打出去,砸个粉碎。
“你的圣贤书,现在救不了大明,也救不了你的家人。”
赵峥冰冷的声音,像一盆腊月里的井水,兜头盖脸地浇下来,瞬间浇灭了他癫狂的笑声。
孙翰林的动作猛地一僵,痴痴地看着他,像个傻子。
“我再问你,”赵峥俯下身,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死死地钉入他的耳朵,“城中异变至此,你身为洛阳名宿,可知女真人早已进入洛阳?”
女真?
孙翰林的眼神依旧空洞,像一个被抽走了魂魄的提线木偶,麻木地,迟缓地,摇了摇头。
“女真……老夫不知……不知……”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梦呓,断断续续。
“去找知府……对,洛阳知府,贾通……他……他总管一切政务……”
他似乎又想笑,却只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难看的表情。
“衙门……衙门就在前面不远……不知……他还活没活着……”
魏延皱起眉头,凑到赵峥身边,低声说道:“大人,洛阳现在已经成了这样,就算知府还活着他也不会呆在府衙里等死吧?”
赵峥站直了身子,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越过孙翰林,投向一旁的袁崇焕。
“这里先交给你了。”他下令道,“兵力不多,就先不要乱动。组织人手,加固防御。等我们去知府衙门查探清楚后,再统一安排,护卫这些学子返回西城安全区。”
袁崇焕立刻抱拳,声音沉稳:“遵命!大人放心!”
赵峥点了点头,转身,目光在身后那队杀气未消的缇骑身上扫过。
“你们几个跟着我。”他伸出手指,点了十个最精悍的亲卫。
他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我们去知府衙门看看。”
……
十余骑在死寂的长街上穿行。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的“嗒嗒”声,是这片城区唯一的声响,空旷得让人心慌。
两侧的店铺宅院门窗紧闭,有些门板上还残留着早已干涸发黑的血手印和狰狞的抓痕。街角,一个孩童的虎头鞋孤零零地躺在积水中,旁边是一滩无法辨认的污迹。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潮湿,混杂着淡淡血腥的古怪气味。
队伍行进得很快,所有人都保持着沉默,只有兵甲碰撞的细微声响。
不多时,一座比明伦堂更加宏伟的建筑群出现在街尾。
知府衙门。
门口那对用整块青石雕琢而成的镇宅石狮子,此刻却凄惨无比。左边那只的头颅已经不翼而飞,只留下一个参差不齐的断口,右边那只也遍体鳞伤,身上布满了深可见骨的爪痕和暗红色的污渍。
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此刻虚掩着。
其中一扇门明显向内倾斜,门轴似乎已经断裂,门板上布满了拳头大小的撞击坑洞,以及被利器劈砍过的痕迹。
赵峥勒住缰绳,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所有人都握紧了手中的兵刃,警惕地扫视着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