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峥勒住缰绳,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所有人都握紧了手中的兵刃,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知府衙门门前,死寂无声。
风吹过,卷起几张草纸,贴在断头的石狮子上,又被吹走。
虚掩的朱漆大门内,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像一只择人而噬的巨兽张开的嘴。
“大人,有古怪。”
魏延压低声音,他胯下的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
赵峥没有说话。他翻身下马,走向大门。
身后的十名缇骑亲卫立刻跟上,呈扇形散开,将他护在中央,手中的手弩已经上弦。
赵峥伸出手,没有去推那扇摇摇欲坠的门。
他的手指轻轻搭在门板上那些拳头大小的坑洞边缘。
是内外交击的痕迹。
里面应该发生过战斗。
他收回手,向后退了一步,然后抬起右脚。
砰!
一声闷响,那扇本就破损的木门再也支撑不住,向内轰然倒塌,激起一片尘土。
门后的景象,让身经百战的缇骑们都下意识地握紧了兵器。
宽阔的仪门甬道上,空无一人。
没有毒人,也没有尸体。
只有满地的狼藉。
倾倒的公案,破碎的文书,还有干涸在青石板上,已经变成暗褐色的血迹。
血迹不多,呈喷溅状,分布在各处,似乎不是大规模厮杀留下的,更像是……某种猝不及防的袭击。
赵峥迈步走了进去。
军靴踩在散落的纸张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在这片死寂中格外刺耳。
空气中,除了腐朽和血腥味,还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恶臭,是尸体腐烂的味道。
穿过仪门,便是大堂。
堂上那块“明镜高悬”的匾额歪斜地挂着,下面,终于出现了尸体。
三具。
都是穿着官服的官吏。
他们没有被撕咬的痕迹,身上也没有明显的伤口。
但死状却极为诡异。
一个跪在地上,头颅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向后仰着,脸正对着天花板,嘴巴张得巨大,仿佛在无声地尖叫。
一个趴在公案上,身体像是被拧麻花一样,四肢扭曲缠绕在一起,脊椎骨从背后刺穿了官服,露出森森白骨。
最后一个,则直挺挺地躺在地上,胸口已经被彻底撕开,两眼无神的望着房顶。
魏延走上前,用刀鞘拨了拨其中一具尸体,尸体僵硬冰冷,已经死去多时了。
“大人,死了大概有5个时辰了。”魏延眉头紧锁。
赵峥没有回应。
他的目光扫过这三具尸体,又看看周围杂乱的环境。
“搜。”
赵峥吐出一个字。
“是!”
缇骑们立刻散开,两人一组,开始对整个衙门进行地毯式搜索。
赵峥提着连枷,径直走向后衙。
知府衙门的后衙是知府和家眷居住的地方,此刻也是一片狼藉。
桌椅翻倒,瓷器碎了一地。
赵峥穿过一间书房,正要进入内堂。
就在他与一具倒在地上的官吏尸体擦身而过时。
那具尸体,动了。
它毫无征兆地从地上一跃而起,像一头捕食的猎豹,无声无息地扑向赵峥的后心!
那官吏的皮肤下,黑线疯狂蠕动,双眼一片漆黑,口中发出嘶嘶的怪响,十指指甲暴长,闪着乌光。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跟在赵峥身后的魏延瞳孔猛缩,刚要出声示警。
“大人小心!”
谁知赵峥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
他甚至没有回头。
身体的重心微微下沉,右臂肌肉瞬间绷紧,手腕一抖。
手中的连枷以一种违反物理常识的轨迹,向后倒抽而出!
呼!
玄铁刺球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精准无比地横扫在那具尸变的官吏腰间。
“噗。”
连枷上的“镇岳”之力瞬间爆发。
那尸变的官吏,身体从被击中的腰部开始,上半身连同那颗狰狞的头颅,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瞬间抹去。
只剩下半截扭曲的双腿,还保持着前扑的姿势,啪嗒一声摔在地上,随后也迅速沙化,消散在空气中。
一击,便魂飞魄散。
魏延张大了嘴,把那句提醒硬生生吞了回去。
“大人,你这····”
赵峥仿佛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蚊子。
“做事,这里不能多呆。”
他继续向前走,军靴踩过那片正在消散的黑色粉尘,没有丝毫停顿。
很快,负责搜查的缇骑陆续回来复命。
“大人,没有发现知府贾通的踪迹。”
“后院井里有几具丫鬟的尸体,也死去多时了。”
“大人,所有重要的文书、卷宗,全都被烧毁了,只剩下些无关紧要的陈年旧档。”
魏延一边翻找查看,一边说着。
赵峥站在司吏房中央,没有说话。
这里是存放各类档案的地方,大部分书架都已被烧得焦黑。
忽然,他的目光,落在一个角落。
那里的一个书架虽然也被熏黑,但主体结构尚在。
它摆放的位置,与墙角之间,有半指宽的缝隙。
而地面上,有两道非常浅,几乎难以察身觉的拖拽划痕。
赵峥走过去,伸出手,在那书架上一处不起眼的卯榫结构上,轻轻一按。
咔哒。
一声轻响。
书架侧面,一小块木板弹开,露出了一个黑漆漆的钥匙孔。
魏延眼睛一亮:“大人厉害!”
赵峥没有理会他的马屁。
他拔出绣春刀,用刀尖插进锁孔,微微用力一扭。
嘎吱——
沉闷的机括声响起。
整个书架,缓缓向一侧滑开,露出了背后一堵冰冷的墙壁。
墙壁中间,嵌着一个半尺见方的铁匣子。
“发财了?”一名缇骑下意识地嘀咕了一句。
魏延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财你个头!这盒子能装多少?”
赵峥打开铁匣。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也没有地契房契。
只有一本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册子。
赵峥将其取出,解开油布。
那是一本账簿。
他翻开第一页。
上面没有字。
全是些奇怪的符号和数字,像是某种暗语。
但赵峥在锦衣卫这么些时日也学习过,这种是江湖上常用的记账黑话,他一眼就能看懂。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
【天启元年,冬,参客三七,入皮货二百张,计银三千两,福。】
【天启二年,春,参客四六,入参百斤,计银八千两,福。】
【天启二年,秋,参客二八,入东珠五十,计银一万二,福。】
……
账簿上的记录密密麻麻,一直持续到数月之前。
“参客”,是辽东商人对女真人的暗称。
“皮货”、“人参”、“东珠”,都是建州女真的特产。
而“福”,整个河南,乃至整个大明,只有一个地方敢用这个名号。
福王府。
账目上的流水数额之巨大,交易之频繁,远远超出了正常商业往来的范畴。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走私了。
这是通敌!
赵峥合上账簿,面沉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