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峥没有再管粮仓的事。那座巨大的铁牢,已经成了朱常洵自掘的坟墓。
“继续向东。”赵峥拉转马头,“肃清沿途,建立安全区。”
大军再次开拔。
钢铁洪流碾过血污的街道,将嘶吼的毒人绞成碎肉,向着洛阳城更深处推进。
越往东走,景象越是诡异。
此地是洛阳府学所在,周围遍布官宦宅邸,亭台楼阁,保存得相对完好。没有连绵的火光,也没有堆积如山的尸骸。
但却出奇的安静。
空气中,书卷的霉味、尘土的腥气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
大军行至一座最为宏伟的院落前。
“明伦堂”。
三个烫金大字悬于门楣之上,透着往日的庄严。
厚重的坊门紧闭。
“大人,里面有人。”一名斥候上前低语。
赵峥抬手,示意大军停下。
不待他下令,坊门“吱呀”一声,从内打开。
一名须发皆白、身穿儒衫的老者,在一群读书人和家丁的簇拥下走了出来。老者身形清瘦,但脊梁挺得笔直,目光扫过赵峥和他身后杀气腾腾的大军,眉头瞬间紧锁。
“老夫洛阳府学翰林,孙有泉。”老者声如洪钟,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审视,“阁下便是京营来的将主?”
“镇魔司指挥使,赵峥。”
“镇魔司?”孙翰林知道这是锦衣卫下辖的部门,眼中的反感更重了。他看到了士兵们甲胄上尚未干涸的黑血,闻到了那股刺鼻的血腥。
“赵指挥使,你可知罪?”孙翰林往前一步,厉声呵斥。
魏延当场就想拔刀,却被赵峥一个眼神制止。
赵峥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哦?某何罪之有?”
“滥杀无辜!”孙翰林痛心疾首,手指着街道远处被清理的毒人残骸,“那些毒人,也曾是我大明子民!他们只是染病,并非十恶不赦!尔等不思解救之法,反以雷霆手段格杀勿论,与那建奴的屠夫何异!圣人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此等暴行,与国之根本相悖,实乃大罪!”
他身后的一众读书人纷纷附和。
“孙翰林所言极是!当以教化为先!”
“岂能因一人之病,而夺其性命!”
“............你个腐儒!”
魏延气得浑身发抖,这帮读书读傻了的蠢货,当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赵峥脸上倒是没什么表情。
他平静地看着孙翰林,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那翰林大人,可有解救之法?”
一句话,问得孙翰林当场语塞。
他涨红了脸,支吾半天,只能甩着袖子空谈:“此乃天灾,非人力可为!但……但总需心怀仁念,体察天心!岂能如尔等这般,视人命如草芥!”
就在此时,明伦堂的后院,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
紧接着,是一个孩童的哭喊和人群的骚乱。
孙翰林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不好!是我的小孙儿!”他惊呼一声,转身就往院里跑。
赵峥没有动,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们惊慌失措的乱窜。
只见一名家丁连滚带爬地从月亮门后冲出来,脸上满是抓痕,惊恐地大喊:“老……老爷!小少爷他……他也染病了!见人就咬啊!”
话音未落,一个七八岁的孩童身影就冲了出来。
那孩子双眼翻白,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正是尸变的征兆。他扑向离自己最近的一名书生,张嘴就咬。
“啊!”
前一刻还在高谈阔论“仁义教化”的读书人们,此刻作鸟兽散,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躲避。
“退后!快退后!”
“别过来!”
孙翰林看着自己那已经不能称之为人的孙子,双腿一软,瘫倒在地,口中却还绝望地喊着:“别伤他!我孙儿还有救……他只是染了风寒……还有救的!”
嗖!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
一支弩箭精准地钉在了那尸变孩童的眉心。
巨大的力道将他扑倒的势头硬生生止住,尸体“砰”地一声砸在地上,抽搐两下,便不再动弹。
出手的是一名站在队伍末端的普通缇骑。他面无表情地收回手弩。
整个明伦堂内外,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幸存者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缓缓走上前的身影上。
赵峥走到孙翰林面前。
他没有看地上的尸体,也理会瘫软在地的老翰林。
他只是伸出手,从怀中取出了一个东西,轻轻放在孙翰林面前的石桌上。
那是一个小巧的拨浪鼓,鼓上面上面还系着一根褪色的红绳。
在这片混乱与死亡的背景下,这个小东西干净得有些刺眼。
孙翰林茫然地看着那个拨浪鼓。
“孙大人,我的人,不懂什么叫仁义教化。”
赵峥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他们只知道,这东西的主人,一个怀着身孕的母亲,即使是在变成怪物后,想的还是保护自己未出世的孩子。”
赵峥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所有幸存的读书人,最后落回到孙翰林那张惨无人色的脸上。
“而我的责任,就是保护像她一样的人。”
“至于那些已经变成怪物,只会撕咬同胞的东西……”赵峥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弧度。
“它们,不配为人。”
孙翰林看着桌上的拨浪鼓,再看看不远处自己孙子那已经冰冷的尸体,浑浊的老泪终于决堤。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最后像一滩烂泥般,彻底瘫倒在地,所有的精气神都被抽干了。
至于周围的数百名幸存者,看着赵峥的眼神,彻底变了。
从最初的审视、怀疑,变成了此刻的敬畏,甚至是……狂热。
他们似乎第一次明白,在这人命不如狗的乱世,空洞的仁义一文不值。能保护他们的,恐怕只有眼前这个男人和他手中那支如同神兵天降的军队。
赵峥不再理会他们,转身看向袁崇焕。
“这里,交给你了。”赵峥的语气不容置疑,“统计人口,清点物资,将明伦堂设为临时收容所。所有幸存者,按军法管制。”
袁崇焕立刻抱拳领命:“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