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观角落。
最后那名女真萨满瘫软在地,裤裆湿透,腥臊的气味在血腥中弥漫开来。
他看着那个提着滴血连枷,一步步走来的身影,如同看到了从地狱深处爬出的魔神。
“你……你不能杀我……”萨满喉咙里挤出干涩的声音,“我是大金的使者……两国交战……”
赵峥停下脚步。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却像在看一堆垃圾。
“噗。”
萨满的话戛然而止。
一柄绣春刀从他后心穿出,刀尖带着温热的黑血。
魏延面无表情地拔出刀,在那萨满的衣服上擦了擦血迹,一脚将其尸体踢开。
“大人,他就欺负你是个老实人。”
“..........”
赵峥没有回应。他的目光越过尸体,看向道观中央。
缇骑们已经将幸存的百姓搀扶到一旁,正用清水和布条为他们处理伤口。
一名缇骑红着眼眶,快步走到魏延身边,声音压抑。
“头儿,那个……那个孕妇……”
魏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名最先被转化的孕妇毒人,在被缇骑的辟邪兵刃劈倒净化后,尸身倒在地上。
她的身体已经冰冷僵硬,却依旧保持着蜷缩的姿势,双手死死护住自己的腹部,仿佛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保护那个早已不存在的生命。
缇骑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小巧的拨浪鼓。
鼓面是半旧的羊皮,木柄被摩挲得光滑温润,上面还系着一根褪色的红绳。
在这片血污与尸骸构成的炼狱里,这个拨浪鼓干净得有些刺眼,没有沾染上一丝一毫的黑血与尘埃。
显然,那位母亲在最后一刻,都将它紧紧护在怀里。
魏延的眼眶瞬间红了,这个见惯了生死的铁血汉子,喉头剧烈滚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围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被抽离。
赵峥沉默地走过去,从那名缇骑手中,接过了那个小小的拨浪鼓。
他走到孕妇的尸身前,蹲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将她圆睁的双眼合上,又为她整理好散乱的鬓发。
然后,他解下自己身上那件早已被黑血浸透的黑色飞鱼服披风,动作轻柔地盖在了她的身上,将她护住腹部的姿势,连同那份至死不渝的母爱,一同遮盖。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将拨浪鼓放在披风之上。
“寻一处干净地方。”赵峥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好生安葬。”
“是!”
魏延和周围的缇骑齐齐抱拳,声音嘶哑。
在场的所有人,看着这一幕,心中那股因杀戮而起的狂躁与暴戾,都被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敬意所取代。
杀人时如疯狗,怜悯时如菩萨。
这,就是他们的指挥使。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道观的沉寂。
一名负责监视西城粮仓的火铳手翻身下马,踉跄着冲进院内,甲胄上满是划痕。
“大人!不好了!”
那名士兵单膝跪地,大口喘着粗气,脸上写满了惊恐。
“粮仓……粮仓里面出事了!”
他指着西边的方向,声音发颤。
“半个时辰前,里面突然传出……毒人的咆哮!还有兵器碰撞和惨叫声!后面动静越来越大,现在就像……就像有几千头野兽在里面互啃!但是因为粮仓被封住,兄弟们都进不去,详细情况无法探查。”
……
与此同时,粮仓,地下酒窖。
“啊——!”
一名美姬的尖叫声被硬生生掐断。
福王朱常洵惊恐地瞪大双眼,看着那名被他不忘从府里带出来的娇俏美人,此刻被他最信任的护卫之一,按在地上疯狂撕咬。
那名护卫双眼翻白,嘴角流淌着涎水,脖颈上,一块铜钱大小的黑斑正在迅速蔓延。
“王……王爷……救我……王爷......王爷!!!”
美姬的手臂被活生生撕下一块血肉,她伸出另一只手,绝望地抓向朱常洵的衣角。
朱常洵浑身肥肉一颤,尖叫着一脚将她踹开。
“滚开!别过来!”
更多的护卫倒下了。
他们不是死于敌人之手,而是被身边的同袍咬穿了喉咙。
尸变,如同燎原的野火,在这座被彻底封死的铁牢里,疯狂蔓延。
最初只是一个。
然后是两个,四个,八个……
恐慌彻底引爆。
还保持着神智的护卫、太监、下人,与那些刚刚转化的“怪物”厮杀在一起。
狭窄的粮垛通道成了最血腥的屠宰场。
没有阵型,没有指挥,只有最原始的恐惧和求生本能。
“保护王爷!退!快退到地窖里去!”
仅剩的几名忠心护卫浑身浴血,用身体和刀剑组成最后一道防线,将吓得屁滚尿流的朱常洵死死护在身后,一步步退入储存美酒的地下室。
轰隆!
厚重的地窖石门被关上,用门闩死死顶住。
门外,是怪物撞击石门的闷响,以及人类临死前的凄厉惨叫。
地窖内,一片死寂。
朱常洵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
他听着头顶上方那片人间地狱传来的撕咬声和咀嚼声,身体抖得像筛糠。
“赵峥……”
他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你这个狗娘养的畜生……你不得好死……孤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他咒骂着,声音却压得极低,仿佛生怕被头顶的“怪物”听见。
他怎么也想不通。
明明是万无一失的避难所,怎么就变成了自掘的坟墓?
……
道观外。
魏延听完火铳手的汇报,眉头紧锁。
“大人,福王那厮怕是凶多吉少了。咱们要不要……回去看看?”
他虽然恨不得将朱常洵千刀万剐,但毕竟是皇室宗亲,若是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被怪物啃了,传出去终归是麻烦。
“看?”
赵峥转过身,目光投向西边那座巨大的粮仓,眼神深邃而冰冷。
“看什么?看他如何作茧自缚么?”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他自己选择将几千百姓拒之门外,就要承担这因果。如今粮仓之内,几千人化为蛊瓮,他朱常洵,不过是其中最大的一味药引罢了。”
魏延心头一凛,瞬间明白了赵峥的意思。
福王,没救了。
或者说,从赵峥下令封门的那一刻起,这位王爷的结局,就已经注定。
“传我军令。”
赵峥翻身上马,手中的盘龙连枷在夜色下泛着幽光。
“继续肃清西城周围毒人,救治所有幸存百姓,此为首要。粮仓那边……”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弧度。
“留人盯着,任何人,任何东西,不准进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