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府后宅,林老爷将一封印有京师徽记的信笺递给女儿。“晚晴,你祖母来信了。”
林晚晴放下手里绣了一半的帕子,接过信笺。熟悉的簪花小楷跃入眼帘。
“晴姐儿亲启:京师局势初稳,新政气象一新。祖母年迈,思念孙女,夜不能寐。望我儿即日收拾行装,入京省亲,以慰老怀……”
信末,还附了一张小额银票,是祖母私下给的零花。
林晚晴眼圈微红,声音带着哽咽:“祖母……”
林老爷捋须笑道:“你祖母在信里夸你呢,说永宁这边多亏了咱们家施粥,灾民安稳,没出乱子。这也是你爹我沾了女儿的光。”
“爹。”林晚晴破涕为笑,“祖母催得急,我想……我想午后便启程。新政刚推行,路途应当比往年太平些。”
林老爷略一沉吟,点头:“也好。让你娘多给你收拾些衣物盘缠。王教头会带几个护院随行,官道五日便可抵京师。”
午后申时。
林家马车自城南门缓缓驶出。林晚晴掀开车帘回望,父亲、母亲并一众家仆立在城门口,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小姐保重!”管家挥着手臂。
林晚晴重重点头,放下车帘。
马车沿官道向北,车轮辘辘。两侧是收割过的田野,虽显萧条,但远比去年流民遍地的景象好了许多。偶尔可见官道旁新设的粥棚,炊烟袅袅。
王教头骑马护在车侧,低声道:“小姐,照这脚程,明日午时前能过巩义。”
“有劳王叔了。”林晚晴轻声应道。
她透过车窗薄纱,望向远方起伏的山峦。
山的那一边,是京城,是祖母,也是那个在流明传闻中,手持连枷、搅动朝堂风云的镇魔司指挥使赵峥所在的地方。
不知为何,她忽然想起粥棚边那些闲汉的议论——“赵大人专杀那些当官的吸血鬼”。
林晚晴轻轻摇头,甩掉这些纷杂念头。
她只是一个想去京城看看祖母的普通女子。
城外的一处破庙里,
高迎祥将最后一份密信投入火盆。
火苗舔舐着纸张,映亮他半张脸。“都清楚了?”
“清楚了!”几个头目低声应和。
二当家搓着手,疑惑的问道:“大哥,刚那个马车看着可是块肥肉,为何不让兄弟们……”
“啪!”高迎祥反手一记耳光,抽在二当家脸上。
“蠢货!”高迎祥压低声音,却字字如刀,“朱王爷要的是永宁大乱,不是劫一个马车!老子们是要做大事的,不是剪径的毛贼!”
他凑近二当家,口中的热气喷在他脸上:“今晚子时,你亲自带人去城门。等营地一乱,你立刻带人夺门。老子会在城外接应。”
二当家捂着脸,唯唯诺诺:“是,是,小的明白。”
高迎祥转过身,望向永宁县城的方向。夕阳的余晖给那方城池镀上一层血色。
“等火烧起来,”高迎祥喃喃自语,“朱王爷坐镇洛阳看戏,朝廷大军疲于奔命,这中原,就是老子的了。”
---夜色如墨。
城内万家灯火早已熄灭,只有更夫的梆子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灾民营,死一般的寂静。数万百姓裹着破被,挤在窝棚里沉睡。连续半月的施粥,让他们终于能睡个安稳觉。
最深处的窝棚区。
三当家“鬼见愁”带着心腹,摸黑拖着六个沉重的麻袋。
“就这儿了。”三当家示意停下。
他蹲下身,掏出一把锋利的短刀,割开第一个麻袋的绳结。
绳结断裂的瞬间,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腐臭味炸开。一个浑身长满铜钱黑斑的“人”踉跄站起。它双眼翻白,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关节以不自然的角度扭动。
三当家退后两步,对着最后一个麻袋低声道:“去,咬那个白日给你粥喝的老东西。”
麻袋被割开。另一具毒人跌跌撞撞,朝着窝棚区走去。
那里,那个干瘦老汉正蜷缩在草席上,怀里抱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那是他孙女留给他的。
毒人走到老汉面前。
老汉在睡梦中,似乎闻到了异味,皱了皱眉,下意识地翻身。
毒人猛地扑下。
“啊——!!!”
凄厉到变调的惨叫,撕裂了寂静的夜。
老汉的脸被毒人的利爪瞬间划开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黄绿色的脓液从伤口涌出。老汉痛苦地抓挠着脸,不到一息,他抓挠的皮肤开始迅速溃烂,同样长出铜钱大小的黑斑。
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眼珠向上翻起,露出大片眼白。
然后,他猛地扑向身边另一个被惊醒的灾民。
“有怪物!!!”
“救命!我的脸!我的脸烂了!!!”
“跑!快跑啊!!!”
灾民营瞬间炸开锅。
数万百姓从睡梦中惊醒,哭喊声、惨叫声、奔逃声混成一片。人踩人,人挤人,窝棚被撞塌,火盆被打翻。
六具毒人,加上刚刚转化的两具,在混乱的人群中疯狂撕咬。每咬死一个人,就多一具新的毒人。
毒人的数量,像滚雪球一样飞速增长。
城墙上,值夜的守军被惊动。
“怎么回事?”
“好像……灾民营出事了?”
“快!派人去弹压!”
守军百户刚冲下城墙,跑到城门洞。
阴影中,几道寒光闪过。
“噗嗤!噗嗤!”
守军百户和几个门卒捂着喉咙,缓缓倒下。鲜血从指缝涌出。
三当家扔掉染血的短刀,一脚踹开沉重的城门闩。
“吱嘎——”
城门缓缓开启。
城外,火光冲天。高迎祥率领五百山贼,举着火把,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冲入城门。
“杀!抢!烧!”
山贼涌入街道,见人就砍,见门就踹。
永宁县城,化作人间炼狱。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林府书房。
林老爷正就着烛火,翻看一卷县志。窗外隐隐传来的嘈杂声,起初他以为是风声。
但声音越来越不对。那是哭喊,是尖叫,是某种……非人的嘶吼。
他猛地站起身,推开书房的窗户。
浓烟裹挟着火星扑面而来。
街道尽头,火光冲天,黑烟滚滚。尖叫声、惨叫声、哭嚎声,混成一片。
他脸色骤变,冲出书房。
“老爷!老爷不好了!”管家连滚爬来,脸上全是血,“城……城门破了!山贼进城了!还有……还有好多身上长黑斑的怪物!它们见人就咬!被咬的人……也变成了怪物!”
林老爷心脏猛地一缩。
就在这时,府邸外的街道上,传来沉重而杂乱的脚步声。
不是人奔跑的脚步。
是“拖行”和“撞击”的声音,混合着喉咙里发出的、野兽般的低吼。
林老爷扶着门框,缓缓转过头。
浓烟滚滚中,街道的尽头,密密麻麻的“人影”正朝着林府的方向涌来。
那些“人”身上长满铜钱大小的黑斑,眼珠向上翻起,露出大片的眼白。它们走路姿势僵硬,却又带着一种疯狂的冲力。每一步,都留下粘稠的黑色脚印。
领头的一个,依稀能看出是个老妇人的模样,怀里还抱着一个早已溃烂的婴儿尸体。
林老爷的血液,瞬间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