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与河南交界。莽莽群山。
聚义厅内，火盆里的木柴劈啪作响。
高迎祥坐在虎皮交椅上。手里捏着一张盖着福王私印的密信。
“朱王爷有令，血洗永宁县。”高迎祥将密信拍在桌案上，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下方站着几个头目，面面相觑。
二当家上前一步，抱拳道：“大哥，这活接不了。”
高迎祥眼神一冷：“怎么？”
“狗皇帝推行摊丁入亩，把地主的粮食都抠出来了。现在各县的赈灾棚天天施粥。流民有口吃的，都不愿造反了。”二当家咬牙道，“咱们山寨这几个月连个新丁都招不到。满打满算，能提刀的就五百个弟兄。永宁县城墙有三丈高，守军八百。五百打八百，攻城就是送死。”
高迎祥没有发怒。他站起身，走到后堂的入口处。
一把扯下遮挡的黑布。
浓烈的腐臭味瞬间冲入大厅。众人纷纷捂住口鼻。
火把光芒照亮了后堂。
十几个“人”被小臂粗的玄铁重链死死锁在石柱上。他们身上长满铜钱大小的黑斑，皮肉溃烂，流出黄绿色的脓水。双眼翻白，没有瞳孔，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二当家拔出腰刀，连退三步：“大哥，这是什么怪物！”
高迎祥狂笑出声。
“朱王爷给的‘神物’。毒人。”高迎祥走到一个毒人面前，毫不在意那股恶臭，“刀枪不入。只要被他们咬上一口，或是抓破点皮。半个时辰内，活人就会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东西。”
高迎祥转过身，张开双臂。
“朱王爷那头肥猪，自己不敢进京，拿我们当枪使。他想让中原大乱，好有借口拒诏。他把大明朝廷当傻子，把我们当耗材。但乱世出英雄！”高迎祥眼中满是疯狂，“五百人打不下永宁？老子把这十几个怪物扔进灾民营。一传十，十传百。不出半夜，永宁县城外就是几万毒人大军！城门一破，金银财宝、女人粮食，全是咱们的！”
聚义厅内死寂了片刻。
随后，五百名亡命徒爆发出嗜血的狂欢。刀剑敲击盾牌，震耳欲聋。
……
河南。永宁县。
城外南郊，连绵的窝棚一眼望不到头。
寒风凛冽。一口口大铁锅架在空地上，锅里翻滚着浓稠的白粥。
没有易子而食，没有卖儿鬻女。
灾民们捧着破碗，排着长队。领到粥的人，转身朝着北面京城的方向，重重跪下磕头。
“皇上万岁！新政万岁！”一个干瘦的老汉捧着热粥，老泪纵横，“要不是朝廷的赈灾粮，咱们一家七口早饿死在逃荒路上了。”
粥棚前，几个闲汉蹲在地上喝粥。
“听说没有？京城那个镇魔司的赵指挥使，活生生把成国公给拉下马了！”
“怎么没听过！我大舅家表哥的二大爷的侄儿的妹夫在京营当差，说那赵大人手里一把铁连枷，专杀那些当官的吸血鬼！现在朝廷的官老爷，听到赵大人的名字都尿裤子。”
粥棚内，县中大户林家的小姐林晚晴穿着一身素色棉裙，正指挥家丁分发咸菜。
听着闲汉们的议论，林晚晴嘴角露出一抹浅笑。
大明，终究是有了些盼头。
她没有戴首饰，袖子挽起，额头上渗出细汗。
丫鬟小翠用力搅动大勺，把锅底的米粒翻上来。
“小姐，咱们林家连着施了半个月的粥，粮仓都快见底了。”小翠压低声音，“好在朝廷的粮快到了。这新政真管用，流民少了一大半。”
林晚晴递过一碗粥，轻声道：“百姓有口饭吃，天下就太平。林家少吃几口肉，算不得什么。”
小翠凑近了些，神色神秘。
“小姐，我听过路的商贾说，京城那边前阵子闹了诡事。说是有行尸走肉，专门吃人。连当朝国公都被牵连抄家了。咱们永宁不会也出事吧？”
林晚晴嗔怪地瞪了她一眼。
“胡言乱语。天子脚下，自有神明庇佑。大明有锦衣卫，有镇魔司，哪容得下邪祟作乱。永宁地处中原腹地，四面通达，只要大家守望相助，绝不会有事。干活去。”
队伍后方。
几个头戴破旧斗笠、衣衫褴褛的汉子掺杂在人群中，缓缓靠近粥棚。
领头的汉子身形精悍，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是高迎祥麾下的三当家，绰号“鬼见愁”。
轮到他时，三当家双手捧起一只缺口的粗瓷大碗。
林晚晴亲自拿起木勺，满满舀了一大勺稠粥，倒进碗里。又夹了一筷子咸菜，放在粥面上。
“几位大哥看着面生，是从陕西那边逃过来的吧？”林晚晴声音温和。
三当家连连点头，刻意压着嗓子，装出虚弱的模样。
“小姐活菩萨。俺们从延安府一路讨饭过来，路上遭了灾，就剩这几个兄弟了。”
林晚晴叹了口气，转头吩咐身后的护院头领。
“王教头，这几位大哥一路奔波，身子虚弱。你带他们去营地那片背风的窝棚歇息。多给他们发几床草席。”
王教头点头领命：“几位，跟我来吧。”
三当家连声道谢。
转身的瞬间。
斗笠下，那双三角眼死死盯了林晚晴曼妙的背影一眼。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贪婪与淫邪。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一行人跟着王教头，穿过拥挤的灾民营，来到最深处的一片窝棚。这里靠近乱葬岗，平时极少有人过来。
王教头放下草席，交代了几句便转身离开。
确认周围无人。
心腹凑到三当家身边，手按在腰间的破布下，那里藏着一把锋利的短刀。
“三爷，啥时候动手？”心腹眼中满是杀气。
三当家没有回答。他转过头，看向队伍最后方。
那是六个全身裹在破麻袋里的身影。
他们一直低着头，步履僵硬。麻袋底部，不断有黑色的黏稠液体渗出，滴在泥土上，散发着刺鼻的腐臭味。
一路走来，周围的灾民只当他们是得了重病将死之人，纷纷避让。
三当家走到麻袋前。
“今晚入夜。”三当家声音极低，透着残忍的兴奋，“子时一到，把这六个麻袋解开。把毒人放出去。”
心腹咽了一口唾沫，看着那渗出黑水的麻袋，有些发怵。
“三爷，这玩意儿真有大当家说的那么神？万一咬了咱们兄弟咋办？”
“蠢货！”三当家一巴掌拍在心腹后脑勺上，“福王给了解药，咱们身上都抹了药粉，毒人不咬咱们。等营地一乱，几万灾民炸营。守军必定开城门出来镇压。到时候，毒人冲进城里。大当家在城外看到火光，就会带主力杀进来。”
三当家转头，看向粥棚的方向。
虽然隔得很远，他脑海中依然浮现出林晚晴那张清丽的脸。
“那个林家小姐，谁也不许动。老子要第一个尝鲜。”三当家狞笑。
夜色渐渐降临。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枯草。
灾民营亮起点点火光。劳累了一天的百姓裹着破被子，沉沉睡去。
他们并不知道，毁灭的倒计时已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