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福王府。
密室门被敲响。孙钊推门而入,手里捏着一张字条。
“王爷,高迎祥的亲信刚送来的。永宁城破,他们已经撤到城外观望了。”
朱常洵一把抓过字条。扫了一眼,他放声大笑。三百斤的肥肉随着笑声剧烈颤动,太师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天助我也!”朱常洵将字条拍在桌案上,“去,把那个传旨的李太监请到正厅。本王要给他唱一出大戏。”
半个时辰后。福王府正厅。
传旨太监李德全刚跨过门槛,一个身披素白常服、头发散乱的庞大身躯就扑了过来。
“李公公!”
朱常洵一把死死攥住李德全的手腕,力道极大。他眼圈周围抹着一层淡淡的炭灰,配上满脸的泪水,显得憔悴至极。
“您可要替本王做主啊!”朱常洵带着哭腔,肥硕的身躯顺势压下。
李德全被拽得一个踉跄,勉强稳住身形,挤出一丝干笑:“王爷,您这是……”
“永宁!永宁完了啊!”朱常洵捶打着自己的胸膛,声音嘶哑悲切,“流寇屠城!行尸遍地!本王的百姓,本王的子民啊!他们正在受苦!”
他抬起头,老泪纵横:“陛下召臣进京,臣万死不敢辞!可中原百万父老正悬于水火!臣是大明宗室,有守土之责!待平定匪乱,臣即刻将自己绑了,去京师向皇侄领罪!”
李德全手足无措。他怀里揣着八百里加急的皇命,可眼前这阵仗,他一个太监总不能说“你封地死绝了也得先去京城”。
“王爷保重身体,奴婢……奴婢回京如实上奏便是。”李德全含糊应答。
朱常洵又是一番哭诉感恩,这才让孙钊搀扶着坐回太师椅。他顺手从袖口摸出一个沉甸甸的锦囊,塞进李德全手里。
“公公奔波辛苦,一点心意,路上买些酒水暖暖身子。”
送走传旨太监。正厅大门轰然关死。
朱常洵脸上的悲痛、惶恐、泪痕,在关门的瞬间蒸发得干干净净。他直起粗壮的腰,嘴角咧开,露出森白的牙齿。
孙钊递上一条温热的丝帕。
朱常洵接过,胡乱擦去脸上的炭灰和泪水,将丝帕随手扔进火盆。
“传旨太监快马回京,最快也要三天。朝廷廷议再扯皮两天,重新下旨又是三天。”朱常洵掰着粗短的手指计算,“本王至少又赢了半个月。半个月,足够那些毒人把永宁周边搅成一锅烂粥。”
……
京城。紫禁城谨身殿。
李德全的八百里加急文书,由锦衣卫缇骑直接送入御前。此时,赵峥率领的镇魔司与京营骑兵,已经离京两日。
朱由校坐在御案后,展开文书。
扫过上面“流寇屠城、行尸遍地”的字眼,他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冰冷的弧度。
“魏伴伴。”
“老奴在。”魏忠贤跪在下首,额头贴着金砖。
朱由校将信纸扔到魏忠贤面前。
“果然,和朕预料的一模一样。”朱由校端起茶盏,拂去水面浮茶,“这头肥猪,真以为朕看不穿他这点把戏?”
魏忠贤战战兢兢地捡起信纸看完,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好在朕已经让赵峥先行一步。”朱由校喝了一口热茶,语气平淡,“镇魔司的人到了,什么诡异邪祟都是纸糊的。传朕口谕给东厂洛阳暗桩。”
魏忠贤猛地磕头。
“加快动作。”朱由校眼神幽深,“把福王与流寇勾结的铁证,给朕坐实了。朕要让他死得明明白白。”
……
洛阳。福王府地下密室。
空气中弥漫着草药与腐肉混合的刺鼻气味。
朱常洵坐在主位上,神态倨傲。站在他对面的,是那名留着金钱鼠尾辫的女真密使。
“你们建州的法子,确实好用。”朱常洵指着桌上的永宁战报,满脸得色,“六具毒人,一夜之间滚成上千。本王地窖里还有两千具存货。只要你们持续供应长白山异变兽骨和百年老参,本王就能造出无穷无尽的毒人大军。到时候,金銮殿上那把龙椅,本王自己回去坐便是。”
女真密使恭敬行礼。随后,他从怀中掏出一份羊皮卷轴,在桌案上缓缓摊开。
那是一幅大明北方的疆域图。山海关以东、贺兰山以北的广袤区域,被朱笔重重圈出。
“我家大汗说了,事成之后,望福王殿下践诺。”密使操着生硬的汉话,语气不卑不亢,“此处所圈之地,尽归大金所有。白纸黑字,需殿下亲笔画押。”
朱常洵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没有去接那份羊皮卷,而是拿起桌上的和田玉胆,重重拍在桌面上。
“啪!”
刺耳的脆响在密室回荡。
“知道了知道了。”朱常洵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本王说话算话。你回去告诉努尔哈赤,让他先把下一批药引子送来。割地的事,等本王坐上那个位子再说!”
他语气敷衍至极,连多看一眼地图的兴趣都没有。
女真密使眼底闪过一丝阴鸷的寒光。他没有发作,深深鞠了一躬,收起羊皮卷,退出密室。
密室门关上。
朱常洵望着密使消失的方向,冷哼一声。
*化外蛮夷,也配和本王讨价还价?本王用你们,不过是借刀杀人。等本王登上大位,第一道圣旨就是发百万大军北伐,叫辽东女真鸡犬不留!*
……
洛阳城内。一处偏僻客栈。
女真密使回到房间,立刻关死门窗。他从贴身的暗囊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枚漆黑如墨的兽骨符。
他咬破舌尖,将一滴精血啐在符上。
兽骨符瞬间燃起幽绿色的磷火。空气扭曲,火光中浮现出一张模糊的苍老面孔。
远在沈阳的建州大萨满。
密使用极快的女真语,将福王的态度一字不落地汇报。
磷火中,大萨满枯瘦的脸沉吟片刻。干裂的嘴唇缓缓张开,吐出一句冰冷刺骨的话。
“既然不长记性,就先打一下吧。让他知道,谁才是这场交易里主动的人。”
密使重重点头。磷火熄灭,兽骨符化为灰烬。
半个时辰后。
密使换上一身夜行衣,从客栈后窗翻出。他在洛阳城中七拐八绕,潜入一处废弃的地下暗室。
暗室中,五名身穿黑袍、面容枯槁的男人早已等候多时。他们是建州潜伏在中原暗桩里,唯一掌握“驭毒术”的萨满。
密使目光扫过五人,传达了大萨满的命令。
“今夜潜入福王府。”密使声音森寒,“对那两千具毒人的‘驭符’动手脚。让它们脱离福王的控制,在洛阳城内自行觅食。”
五名萨满齐齐低头。
“大萨满有令。”密使嘴角勾起残忍的冷笑,“不必伤他性命。只要让那头肥猪尝尝被自己养的恶犬反咬一口的滋味。让他明白,没有建州的驭符,他手里那些毒人不过是一群谁都咬的疯狗。想坐龙椅?先学会跪下来求人。”
五名黑袍萨满身形一闪,散入洛阳沉沉的夜色中。
……
河南。官道。一万京营铁骑在官道上拉出一条长长的火龙。
赵峥骑在通体乌黑的战马上。
这时,前方黑暗中,一骑快马疾驰而来。
前哨斥候猛拉缰绳,战马人立而起。斥候翻身下马,单膝跪在赵峥马前。
“报!”斥候声音急促,“前方发现大批难民潮。永宁方向的行尸已经扩散至周边村镇。难民正朝巩义方向逃窜!”
赵峥眉头紧锁。已经开始扩散了吗?
“还有一事。”斥候咽了一口唾沫,“难民潮前方,有一支l来自永宁的小型车队。领头的是个年轻女子,看样子是大户人家。他们马匹脱力,被后方追赶的几十具行尸咬住了尾巴,兄弟们斩杀了那些追击的行尸,正护送他们过来!”
“嗯,我们也需要了解一下永宁的详细情况。”
“魏延!”
“卑职在!”魏延提着斩马刀催马上前。
“带五百精骑,脱离大队,去接应那支车队。顺便收纳沿途的难民。”赵峥下达命令。
“得令!”魏延一拨马头,点齐五百骑兵,狂奔而出。
赵峥转头看向身后的京营将领。
“全军舍弃辎重,加速前进!天亮前,必须将行尸堵在巩义以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