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福王府。
正午的日头直直砸在青石板上，把地砖烤得发烫。后花园极尽奢华，姚黄魏紫开得正盛，花瓣上还挂着人工喷洒的清水。
四名粗布短打的汉子被死死按在泥地里。他们满脸血污，手脚筋已被挑断，只能发出粗重的喘息声。
刀光闪过。
人头滚落。腔子里的血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名贵的牡丹花圃。血液顺着泥土的纹理渗下去，花叶在血水中微微颤动。
朱常洵坐在黄花梨太师椅上。三百斤的肥肉堆成一团，压得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他手里盘着两枚极品和田玉胆，玉石撞击，声音清脆。
他看着地上的死人，视线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纯粹的漠然。
幕僚孙钊用白丝帕擦去手背溅上的血点，弓着腰上前汇报。
“王爷，这是第五批了。”
朱常洵冷笑一声，玉胆在掌心转得飞快。
“魏忠贤手底下的东厂番子全是废物，倒是皇侄手里这帮锦衣卫暗探，还真有些手段。”朱常洵扯起嘴角，露出森白的牙齿，“半废的衙门，硬是让他重新养出了獠牙，都咬到本王这戒备森严的后花园来了。这算是给本王上眼药啊。”
孙钊压低声音，语气透着凝重：“京城刚传来的急报。成国公朱纯臣倒台了。南方言官全军覆没。陛下借着镇魔司赵峥的刀，彻底把皇权攥死了。现在朝堂上，没人敢再提反对新政的事。”
玉胆猛地停住。
朱常洵胖脸上的肉抖了一下，冷哼出声。
“不愧是大哥的种，有点狠劲，可惜了。他要是安安稳稳当个皇帝，大明还能多撑几年。他非要折腾，这就是在逼着天下人造反。”
他话锋一转，语气森寒刺骨。
“毒人炼得如何了？”
孙钊神色一紧，四下扫了一眼，声音压到极低。
“回王爷。用中原流民试药，成了两千余具。这些东西没有痛觉，刀枪不入，皮肉里全是疫毒。只要放出去，碰到活人就能传染。发作极快，半个时辰内就能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一滩烂肉，或者变成新的毒人。”
孙钊顿了顿，面露难色，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只是……最近盛传京城那个镇魔司风头极盛。说赵峥专杀邪祟，手底下的校尉个个悍不畏死。属下担心，这支队伍会坏了王爷的大计。”
朱常洵放声大笑。肥肉随之剧烈震颤，太师椅发出随时会散架的哀鸣。
“怕个屁！”他满脸不屑，将玉胆重重拍在桌案上，震得茶盏里的水花四溅。“一介皇帝的鹰犬而已！他镇魔司能杀两千？能杀两万？中原千万饥民皆是本王无穷无尽的耗材！他赵峥就算是个铁打的罗汉，能碾碎多少骨头？他拿什么挡本王的大军！”
就在此时。
前院传来尖锐的通报声。
“圣旨到——！”
京城天使带着八百里加急的黄绫，直入王府中门。
朱常洵脸上的阴狠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他双手撑着太师椅扶手，艰难地站起身，换上一副诚惶诚恐的面孔，眼底甚至挤出了几分激动的泪光。
他拖着沉重的身躯，在一群仆役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奔向前厅。每跑一步，地砖都跟着震颤。
“臣，朱常洵，叩见吾皇万岁！”
三百斤的身体重重砸在青砖上，他趴在地上，哭嚎出声，声音里透着十二分的委屈和思念。
传旨太监展开圣旨宣读。
“……叔侄情深，共商国是。急召福王即刻进京面圣！”
朱常洵抬起头，老泪纵横，连声高呼：“臣思念陛下！臣恨不能插翅飞入京城，叩见天颜！皇侄有召，老臣万死不辞啊！”
演技无可挑剔。传旨太监连连点头，上前搀扶。
“王爷快快请起。陛下说了，太皇贵妃也十分想念王爷，特意嘱咐奴婢，一定要平平安安把王爷接回京城。”
朱常洵顺势站起，紧紧握住太监的手，顺手塞过去一张五千两的银票。
“公公一路辛苦。本王这就去收拾行囊，明日一早便启程。”
半个时辰后。
打发走传旨太监，朱常洵与孙钊快步走入书房。孙钊转动博古架上的青花瓷瓶。墙壁裂开，两人闪身进入密室。
密室门轰然关死。
朱常洵脸上的泪痕还没干，表情却已经变得狰狞扭曲。他一把扯下脖子上的金项圈，狠狠砸在地上。
孙钊急切开口：“王爷，绝不可进京！成国公刚死，陛下此时召藩王入京，分明是请君入瓮！一旦离开洛阳封地，您必死无疑！这分明是一场鸿门宴！”
“本王还不至于蠢到去送死。”朱常洵走到密室主位坐下，扯过布巾胡乱擦了一把脸，“公然抗旨等同造反，时机还没到。本王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名正言顺留在洛阳、朝廷还挑不出毛病的理由。”
孙钊眼珠转动，思索对策。
朱常洵眼底透出恶毒的光。
“动用暗线。通知潜伏在陕西、河南交界的高迎祥。”朱常洵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让他在河南永宁县，给本王弄出点大动静。流寇屠城，声势越大越好。”
孙钊倒吸一口凉气。
“王爷的意思是……”
“把第一批毒人混进高迎祥的队伍里。在永宁县放出去。”朱常洵咧开嘴，笑容残忍，“中原大乱，流寇四起，诡异横行。本王身为大明宗室，自当镇守地方，护卫中原百姓。中原不平，本王何以安心进京？皇侄总不能逼着亲叔叔扔下封地百姓不管吧？”
合法拒诏。双重绝杀。
密室阴影处，走出一个留着金钱鼠尾辫的汉子。他是建州女真安插在中原的最高级别暗探。
“福王殿下果然好气魄。”汉子操着生硬的汉话，拱手行礼，“我家大汗说了，只要殿下能在中原举事，牵制住大明的主力，特别是那个镇魔司。大金铁骑随时可以从辽东出兵，直逼山海关，策应殿下。”
朱常洵瞥了汉子一眼，满脸横肉抖动。
“少拿努尔哈赤的话来忽悠本王。你们不过是想让本王在前面当挡箭牌，消耗朝廷的兵力。”朱常洵冷哼，“回去告诉你们大汗，合作可以。但本王要的东西，一分都不能少。还有，辽东的百年老参、长白山的异变兽骨，统统给本王送过来。本王炼制毒人，需要这些药引子。”
汉子低头领命，退回阴影中。
朱常洵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皇侄不是信任镇魔司吗？那就让赵峥来河南，尝尝本王毒人的滋味。让东边的人也带些毒人去看看热闹。建奴不是一直想入关吗？本王给他们这个机会。把水彻底搅浑，看他朱由校怎么收场！”
孙钊领命退下。
朱常洵独坐密室，把玩着手里的玉胆。
“哼，大明的天下，本就该孤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