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阳光直直砸在京城青石板上，赵峥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校尉。
镇魔司衙门外冷冷清清，连个路过的叫花子都没有。朝堂上的风暴刚歇，这里成了百官避之不及的煞地。
刚跨过高高的门槛，耶律衍从影壁后快步闪出，神色透着古怪。
“大人。”耶律衍压低声音，指了指正堂方向，“有位大人在里头等了半个时辰。”
赵峥脚步没停：“谁？”
“没穿官服。”耶律衍咽了口唾沫，“看年纪，十五六岁。”
赵峥目光一凝。
十五六岁，敢孤身坐在这煞气冲天的镇魔司正堂。
他伸手推开正堂两扇厚重的木门。
一个少年端坐在太师椅上。一身月白色常服，没戴发冠，只用一根木簪绾着头发。面容清瘦，那双眼睛极亮，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执拗。
是信王朱由检。
赵峥迈过门槛，双手抱拳，腰背挺直，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臣镇魔司指挥使赵峥，见过信王殿下。”
朱由检立刻站起身，大步走到赵峥面前。他没有端王爷的架子，双手交叠，一揖到底。
“赵大人免礼。这一拜，是本王谢你在京畿城外斩杀女真亡灵，谢你在朝堂上替皇兄分忧。”
赵峥侧身避开半步。
“殿下言重。臣吃大明的俸禄，杀敌是本分。”赵峥语气平淡，“镇魔司煞气重，殿下千金之躯，不宜久留。”
朱由检收回手，直视赵峥的眼睛。
“赵大人，本王身为朱家子弟，该用何种方式，才能像你一样，为皇兄、为大明出实实在在的力？”
赵峥看着眼前这个少年。这位未来的崇祯帝，此刻满脑子都是中兴大明的热血。
“殿下若想分忧，应该去找陛下。”赵峥语气不变，“镇魔司满地血腥，干的都是刀口舔血、提头来见的活儿。这不是殿下该来的去处。”
朱由检没有退让，反而上前一步。
“京师被亡灵围城那天，本王听你的话四处巡城。”朱由检胸口起伏，呼吸变得粗重，“本王亲眼看着百姓被撕碎，看着将士被吸干阳气。本王站在那里，除了发抖，什么都做不了！”
他死死盯着赵峥。
“本王求过皇兄派差事，皇兄说我年纪尚幼，莫涉险地。可本王不愿再做大明的一条寄生绦虫！”朱由检猛地抬高声音，“所以，本王想加入镇魔司！亲手斩杀邪祟！”
赵峥眼皮跳了一下。
藩王碰兵权，在大明可是是触碰逆鳞的死罪。
这事可怎么答应？
“殿下的心意，臣明白了。”赵峥神色不动，打起太极，“臣会在陛下面前，替殿下提一嘴。”
“老夫来提！”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大笑。
兵部尚书袁可立大步跨进正堂，官服下摆带起一阵风。
“信王殿下有此等气魄，陛下定然欣慰。老夫明日便上疏，保举殿下入镇魔司，领一个监军之职！”
朱由检眼睛骤然一亮，转身对着袁可立深深一揖：“多谢袁公成全！”
袁可立抚须点头，侧开身子。
门外，袁妙心牵着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女孩走进来。
“哥哥！”
赵灵儿一眼看到赵峥，甩开袁妙心的手，迈着短腿扑了过去。
赵峥心神一松。他单臂将灵儿捞起来，稳稳托在臂弯里。
“你怎么跑来了？”
灵儿双手搂住赵峥的脖子，小脸在他侧脸蹭了蹭，身上自带的那股干净的安抚气息，将正堂里原本剑拔弩张的肃杀冲淡了大半。
朱由检看着这一幕，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
“赵大人，皇兄很高兴你能默契配合。”朱由检压低声音，抛出一个内幕，“成国公倒台，皇兄已经借机清理了京营。勋贵那边的反对势力，基本被连根拔起了。”
说完，他冲袁可立拱了拱手，带着护卫大步离开。背影挺拔，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锐气。
正堂安静下来。
赵峥放下灵儿，拍了拍她的头。
袁可立看向袁妙心。
“妙心，带灵儿去后院看看新送来的兵器。魏延在那边。”
袁妙心点头，牵着灵儿往后院走。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赵峥转头看向袁可立，眉头皱起。
“袁公，大明防藩王如防贼。殿下若是碰了兵权，朝野震动。这事太烫手了。”
袁可立走到太师椅前坐下，冷笑一声。
“赵峥，你太小看当今陛下了。摊丁入亩连祖制都破了，陛下乃中兴雄主，岂会因循守旧？”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
“朝堂现在需要一把更多可信的人。信王的身份，就是最好的。而且有他在镇魔司，那些文官再想弹劾你，就得先掂量掂量会不会骂到天子亲弟头上。”
赵峥若有所思。
袁可立站起身，走到赵峥近前，神色变得极其凝重。
袁可立声音压得极低，仅限两人能听见，“半个时辰前，陛下下达了中旨。召福王朱常洵入京。”
赵峥瞳孔猛地一缩。
福王朱常洵。万历皇帝最宠爱的儿子，天下最肥的藩王，封地洛阳，富可敌国。
皇帝在这个节骨眼上召他入京，绝不是叙旧。
“北方推行摊丁入亩，文官、勋贵都割了肉。”袁可立冷冷说道，“现在，只剩下最大的一块毒瘤——宗室藩田。”
赵峥脑海中闪过一道闪电，瞬间理清了逻辑。
“陛下要拿福王祭旗？”
“猪养肥了，不杀留着过年吗？”袁可立眼中杀机一闪，“福王手里的田地，占了河南大半。他不吐出来，新政就推不下去。割宗室的肉势在必行。”
“但召福王入京，只是其一。”袁可立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让人背脊发寒的冷意，“你初次入宫时，在太和殿发现的那个针对天子气运的诡异阵法……东厂那边，终于查出新眉目了。”
赵峥猛地抬眼，死死盯着袁可立。
那个阵法，差点再次镇杀了天启皇帝，所幸自己发现的早，现在才没有惹出大乱子，然而当时只牵扯出一个刘邦彦，他一跑线索全断了，没想到现在居然有了新的线索
袁可立从袖子里抽出一张薄薄的宣纸，递给赵峥。
“东厂按着先前的线索继续追查，一直查到了景泰朝。”
“景泰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