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峥跨过镇魔司高高的门槛。朱由检落后半步，俨然一副尽职跟班的模样。
大厅内，人声鼎沸。缇骑们进进出出，交接文书，核对洛阳押解回来的赃物账册。
魏延正站在一张宽大的红木案牍前，手里正拿着朱笔勾画。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赵峥，落在他身后。接着，这位镇魔司的百户眼角抽动，五官以一种极度扭曲的方式挤在一起，拼命朝赵峥使眼色。
赵峥停下脚步，眉头微皱。
“眼睛进沙子了？”赵峥问。
魏延干咳一声，迅速低下头，假装看账册。
“赵大人辛苦了，没想到刚出宫，这就要来司里做事了。”
一道略带调侃的女声从侧厅屏风后传出。珠翠轻响，袁妙心缓步走出。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交领长裙，腰间束着玉带，勾勒出盈盈一握的身段。自洛阳出征算起，两人已有月余未见。
“袁姑娘？”赵峥有些意外，“好久不见。”
袁妙心背着手，脚步轻快地凑近，上下打量了赵峥一番，嘴角翘起：“嘿嘿，赵少保如今可是大忙人，名震天下的镇魔司指挥使。民女想见一面，可是难如登天呢。”
赵峥挠了挠头，目光越过她，看向大厅里堆积如山的卷宗，直愣愣地问：“袁姑娘来司里是有啥事吗？若是找人报案，去前堂登记即可。”
空气突然安静。
袁妙心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魏延猛地转过身，肩膀剧烈耸动，死死咬住嘴唇才没让自己笑出声。朱由检站在一旁，眼神茫然，显然没明白气氛为何突然变冷。
“就是，赵大人说得没错。”
另一个清丽冷冽的声音从通往后院的月亮门处传来。耶律衍一身黑色劲装，长发高高束起，双手抱胸，斜倚在门框上。她目光扫过袁妙心，语气平淡：“镇魔司好歹也是锦衣卫的下属衙门，机密重地。闲杂人等无事，还是不要在此逗留了。”
袁妙心猛地转头，眼神锐利：“耶律衍！你说谁是闲杂人等？”
耶律衍站直身体，拍了拍袖口不存在的灰尘：“谁问就是谁喽。”
“你！”袁妙心上前一步，冷笑出声，“我奉爷爷之命，来给赵大人送内阁的条陈。你一个异族女子，成天赖在镇魔司白吃白喝，到底谁才是闲杂人等？”
“我凭本事拿镇魔司的俸禄，杀过的诡异比你见过的男人都多。”耶律衍毫不退让，下巴微抬。
两女针锋相对，火药味在大厅内迅速弥漫。周围的锦衣卫和缇骑们仿佛聋了瞎了，一个个低头死死盯着手里的公文，就连魏延也捧着账册，脚底抹油般往角落里挪。
赵峥头皮发麻。
“呃……你们……呃……”
他刚想开口打断，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沈炼大步流星地跨进门槛，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声音洪亮如钟：“赵大人！按您的吩咐，卑职已经将林小姐安全护送至京师林家府邸！”
大厅内瞬间死寂。
沈炼毫无察觉，继续大声汇报：“林家老夫人感激涕零，直言若非大人在永宁出手相救，林小姐清白难保。老夫人说，非常感谢我们镇魔司，改日定要让林小姐登门拜谢大人的救命之恩！”
话音落下，沈炼抬起头，等待赵峥的夸奖。
他却看到赵峥的脸黑得像锅底。
原本还在剑拔弩张的两女，此刻出奇地默契。她们同时转过头，两道目光齐刷刷地钉在赵峥身上。
“林小姐？”袁妙心拉长了尾音，似笑非笑。
“英雄救美。”耶律衍面无表情地吐出四个字。
赵峥觉得后背有些发凉。他清了清嗓子，语速极快地解释：“这位林小姐是我刚到永宁时候救下来的，当时永宁毒人爆发。我等奉旨清缴，解救百姓乃分内之事。沈炼，你带人退下，去领赏。”
沈炼终于察觉到气氛不对，赶紧从地上爬起来，一溜烟跑没影了。
袁妙心撇了撇嘴，低声嘟囔：“每次出去都能招惹女人。”
赵峥决定不再给她们发挥的空间。他面色一肃，猛地一拍桌案。
“砰！”
实木桌案发出一声闷响。大厅内的所有人瞬间站直身体。
“好了！说正事。”赵峥的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冷厉与果决，“魏延，洛阳带回来的毒人标本，还有那些残肢碎肉，安置在何处？”
魏延立刻上前：“回大人，全在地下冰窖冻着。”
“去京师找最好的仵作来。”赵峥下达指令，“把那些毒人全部分尸、解剖。我要清楚地知道这些怪物的内脏结构、骨骼变化。”
两女见他谈及正事，也收起了玩笑的心思，安静地站在一旁。
赵峥转身，看向朱由检和耶律衍：“陛下交给我一个任务，配合《大明邸报》，在京师宣传诡异。诡异之事，瞒是瞒不住的。越是遮掩，流言越是离奇，百姓的恐慌就越重。”
他走到悬挂的大明疆域图前，手指点在京师的位置。
“恐惧来源于未知。我们首先要做的，是给百姓脱敏。”
“脱敏？”朱由检咀嚼着这个陌生的词汇。
“对。”赵峥点头，“把未知变成已知。全面向百姓们介绍我们将要遇到的诡异类型。这次仵作解剖后，找画师全程临摹。将毒人的外观、弱点、致死方式，详细整理成册。第一期邸报，就刊登洛阳毒人。”
赵峥的目光变得锐利：“告诉百姓，毒人砍掉脑袋也会死。它们不是天谴，更不是神罚，只是一种可以被刀剑杀死的怪物。只要能被杀死，大明的军队就能保护他们。”
朱由检听得热血沸腾，用力点头：“大人此计甚妙！破除迷信，方能安抚民心。”
“去办吧。”赵峥挥手。
镇魔司这部庞大的机器，随着赵峥的指令迅速运转起来。
半日后。
镇魔司地下冰窖。寒气森森，四周点着粗大的牛油火把，将石壁照得通明。几具青灰色的毒人尸体被铁链固定在石台上，散发着刺鼻的腥臭。
赵峥站在石台前，用一块白布捂着口鼻。
魏延从通道外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穿着大明青布直裰的人影。
“大人，仵作找来了。”魏延禀报。
赵峥转头看去，顿时愣住。
那人身材高大，却长着一头蜷曲的黄发，高鼻深目，眼珠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碧蓝色。显然是个西洋人。
“怎么是个外国人？”赵峥皱眉。
“大人别看他是个弗朗机人，手艺绝佳。”魏延压低声音解释，“他如今是京师名气最大的仵作，帮着顺天府破了好几桩碎尸奇案。顺天府尹都对他赞不绝口。”
那西洋人走上前，右手抚胸，微微欠身。
“赵大人你好。”他操着一口流利且字正腔圆的大明官话，声音洪亮，“我叫汤若望，来自神圣罗马帝国。听闻镇魔司有未知的恶魔躯体需要解剖，我带来了家乡最精密的工具。”
他将手里的一个黑色皮箱放在石台上，按下锁扣。
“咔哒。”
箱子弹开，里面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数十把大小不一、造型奇特的银色手术刀，在火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泽。旁边，还放着一个银质的十字架和几瓶颜色诡异的药水。
汤若望拿起一把最锋利的解剖刀，碧蓝的眼睛死死盯着台上的毒人尸体，眼神中透出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大人，我们可以开始了吗？我已经迫不及待，想看看东方恶魔的构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