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魔司的地下冰窖里。
寒气凝结成白霜，附着在粗粝的石壁上，牛油火把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是这片死寂空间里唯一清晰的声响。
汤若望没有理会周围的一切。
他的眼中，只有石台上那具被铁链牢牢锁住的青灰色肉山。
“真是……完美的造物。”他用一种近乎咏叹的语调，抚摸着皮箱里那些闪烁着银光的刀具，碧蓝的眼眸中，是学者发现新大陆般的狂热。
赵峥站在他身后，眉头微皱。
【这家伙……不会有什么奇怪的癖好吧？】
汤若望拿起一把薄如蝉翼的柳叶刀，在指尖灵巧地转了一圈。他没有立刻下刀，而是先用一把银质的镊子，小心翼翼地从毒人溃烂的皮肤上，夹起一点脓液，凑到火光下仔细观察。
“嗯.......硫磺，水银，还有一些无法辨认的草木灰烬……”他喃喃自语，随即摇了摇头，“肤浅的炼金术，只是在模仿神之造物，而非创造。”
说完，他扔掉镊子，不再有任何犹豫。
手起，刀落。
没有沉闷的割裂声，只有一道极其轻微的“嗤”响。那柄柳叶刀仿佛拥有生命，沿着毒人臃肿的胸腹，划开了一道笔直而精准的口子。
没有鲜血，只有黑色的、如同石油般粘稠的液体缓缓渗出，散发出更浓烈的恶臭。
魏延站在通道口，胃里一阵翻腾，脸色比石壁上的霜还白。
汤若望却像是闻到了世间最芬芳的气味，他放下柳叶刀，换上一把前端带着弯钩的长柄探针，探入那团粘稠的黑暗之中，轻轻搅动，仔细感受着内部的结构。
“肌肉纤维高度增生，内脏器官已经融合成一团，失去了原有功能……它的能量来源不是消化系统。”
汤若望一边解说，一边操作，动作娴熟得像是在庖丁解牛。
突然，他的动作一顿。
探针的末端，似乎碰到了一个活物。
他眼神一亮，手腕发力，猛地向外一挑！
“噗！”
一团拳头大小的黑色肉块，被从毒人胸腔内直接钩了出来，重重摔在旁边的石盘上。
那肉块一接触到冰冷的石盘，立刻剧烈地蠕动起来，表皮裂开，伸出数十条如同蜈蚣般的细长节足，发出“悉悉索索”的刮擦声，试图逃离。
它通体漆黑，背部长着一张酷似婴儿啼哭的脸，口器开合间，发出尖锐的嘶鸣。
“蛊虫。”赵峥的声音响起。
“原来东方人称呼这种寄生体为‘蛊’。”汤若望扶了扶鼻梁，眼神依旧狂热，“非常精妙的设计。它取代了宿主的大脑，控制了神经系统，并用一种我尚不理解的方式提供能量。这东西，才是毒人的核心。”
“而感染的方式，应该必须通过传染寄生才行，咬伤后可以通过伤口传播，至于最初的源头，我觉得应该是可以培育的宿主。”
赵峥点点头没有说话，蛊虫这些东西他已经在福王府的地下见过，于是他伸出手。
那只蛊虫似乎感受到了威胁，背上的人脸发出凄厉的尖啸，猛地朝赵峥弹射而来。
赵峥面不改色，只是轻轻一握。
一股无形的净化之力瞬间笼罩。
“滋——”
蛊虫在半空中，就像被泼了浓硫酸的雪人，迅速消融，化作一缕黑烟，连一丝灰烬都没剩下。
汤若望脸上的狂热瞬间凝固，他呆呆地看着赵峥的手，又看了看空无一物的石盘，碧蓝的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神……神罚？”
“这东西不算太强。”赵峥收回手，仿佛只是碾死了一只苍蝇，“物理层面和镇邪手段都可以消灭。”
他转向魏延。
“将这些情况详细记录，顺便画出蛊虫的图形，附上汤先生的结论。”赵峥的语气不容置疑，“让《大明邸报》那边，明天就发出去。原稿送一份入宫，给陛下过目。”
“是，大人！”魏延精神一振，连忙领命而去。
赵峥看了一眼还在发呆的汤若望，拍了拍他的肩膀：“干得不错，镇魔司给你记一功。”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这间令人作呕的冰窖。
……
镇魔司，后院，文书房。
赵峥推门而入时，耶律衍和袁妙心正头对着头，围着一张巨大的桌案，上面铺满了泛黄的卷宗和地图。
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和墨香的味道，倒是冲淡了赵峥从冰窖里带出来的一身腥臭。
袁妙心依旧没有离开。
赵峥刚准备开口的话，下意识地又咽了回去。
“指挥使大人是想问皇室秘档查得怎么样了？”
耶律衍率先抬起头，她那双草原狼一样锐利的眼睛，仿佛能看穿人心。她指了指身边的袁妙心，语气平静无波。
“这件事情，袁姑娘也全程参与，她很清楚。”
一句话，既点明了赵峥的来意，又将袁妙心的存在合理化，顺便还堵住了赵峥可能产生的任何疑问。
【这女人……】赵峥心中暗道，随即点了点头，开门见山：“什么情况。”
耶律衍的脸色严肃起来，她从一堆卷宗中抽出一本用明黄色丝绸包裹的秘档，推到赵峥面前。
“大人去河南的时候，我和袁姑娘几乎翻遍了太祖到本朝的所有起居注和锦衣卫密报。其中，有一条百年前的旧案，引起了我们的注意。”
她的手指，点在秘档的封面上，上面用朱砂写着四个大字——《景泰犁庭》。
“景泰帝当年发动‘犁庭扫穴’，对辽东女真进行毁灭性清剿的起因，是当时的建州女真，打着英宗皇帝的旗号，在辽东大肆掳掠，声称要‘迎上皇还朝’。”
袁妙心接口说道，她的声音清脆，逻辑清晰：“景泰帝当时龙颜大怒，土木堡之变时隔数年，突然又听到了英宗皇帝的消息，他立刻派了三批锦衣卫精锐北上调查。但结果……均是一无所获。”
她顿了顿，补充道：“锦衣卫没有发现任何英宗皇帝的踪迹。可建州女真依旧我行我素，杀戮边民，抢掠州县，这才彻底惹怒了景泰帝，下令发动了那场惨烈的大清剿。”
赵峥的眉头紧紧锁起：“也就是说，那次清剿，最终也没有找到英宗皇帝的踪迹？”
“是的。”袁妙心点头，“但最诡异的地方在于，当时的建州女真首领董山，被俘后押至京师，受凌迟之刑。临死前，他依然一口咬定，自己所作所为，皆是奉了‘上皇’的密令。”
赵峥闻言皱着眉头在房间内来回踱步。
一个失踪的皇帝。
一个至死不改口的敌酋。
一场疑点重重的边境骚乱。
一桩被掩埋在血与火中的百年悬案。
赵峥感觉自己仿佛坠入了一张用历史编织的巨网，每一个线头，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还有什么发现？”他沉声问道。
这一次，回答他的，是耶律衍。
这位来自草原的女子，缓缓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赵峥，抛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看法。
“我觉得，土木堡之役，英宗皇帝御驾亲征，或许……并非出自他本人的意愿。”
“什么？！”
赵峥心头巨震，猛地抬头。
御驾亲征，国之大事，岂能是儿戏？一个皇帝，如果连去不去的自由都没有，那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一旁的袁妙心，寻求确认。
只见这位内阁首辅的孙女，默默地点了点头，声音干涩。
“我们查阅了英宗亲政前的所有宫廷记录，发现了一个被所有史官都刻意忽略的细节。”
“英宗皇帝在亲征前的一个月，曾多次问计勋贵，此战可有风险，勋贵曾劝英宗皇帝不可轻易亲征，但英宗皇帝却说。”
“国事逼迫如此，朕那怕不能上，必须顶上。”
“后面的事我们都知道了。”
赵峥还是第一次知道有这等秘闻忙问：“当时英宗皇帝是问的谁？”
“英国公张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