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城的恐怖,不在于青面獠牙的恶鬼夜行。
而在于那些走在阳光下的“人”。
正午,夫子庙街头。
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的老掌柜,正笑着给主顾称茶叶;
码头边,几个光着膀子的脚夫,正喊着号子往船上搬运江米;
甚至秦淮河上的画舫船头,那些抱着琵琶轻拢慢捻的清倌人,脸上都挂着温婉得体的浅笑。
他们有呼吸,有红润的肤色。
甚至跟活人一样,会抱怨、会骂人。
可谁也不知道——
哪一张慈眉善目的皮囊之下,藏着的是从五代乱世爬出来的千古恶鬼。
“锵!”
钦差行辕外,两柄绣春刀架在一名灰色仆役长袍的老者脖颈上。
刀锋压破了表皮。
鲜红的温血顺着刀刃流淌下来,一滴滴砸在台阶上。
老者没有打颤,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脸上的皱纹里堆满忠厚老实的笑容,双手高高举着一份烫金的大红拜帖,用一口地道的金陵细软腔调说话:
“差爷,老奴是代家主来给钦差大人送帖子的。”
魏延快步从门内走出来,锐利的目光死死盯在老者身上。
活人的脉搏,跳动在老者的颈动脉上,清晰可见;
流出来的血是热的,甚至带着寻常老人身上特有的草药味。
外貌、声音、体态,与南京城里成千上万的管事家丁毫无区别。
若不是镇魔司的追猎罗盘在此人踏入街角时便剧烈狂震——
魏延甚至会以为手下错抓了良民。
“家主?”
魏延快步上前,一把夺过拜帖,反手卡住老者的咽喉:
“谁是你家主?”
被扼住喉咙,老者的脸色渐渐因为缺氧而涨红。
双脚离地拼命蹬踏,眼里甚至挤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放他进来。”
白虎堂内,传来赵峥不带任何感情起伏的声音。
魏延冷哼收手,将老者掼在地上。
老者摔了个人仰马翻,捂着脖子剧烈咳嗽,连滚带爬地跨过了大门槛。
堂内。
赵峥正慢条斯理地用白棉布擦拭着太祖盘龙连枷。
黑铁枷头上的金龙浮雕随着摩擦发出沉闷的铮鸣,枷身的鳞片在堂内流转着淡淡的金芒。
袁妙心带着赵灵儿退在后堂屏风处。
小丫头手里捏着半块桂花糕,从屏风缝隙里探出半个脑袋,乌黑圆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趴在地上的老仆。
“钦差大人。”
老仆跪伏在地,规规矩矩地磕了个头,声音依旧卑微厚道:
“我家主人说,大明天下虽然广阔,但这南京城的局势,现在是他说了算。您手里这几百个锦衣卫,就算全是鹰隼,也认不出混在百万江南百姓里的后晋儿郎。”
老仆抬起头。
那张慈祥和善的脸上,刚刚明明还是正常人的五官,嘴角却一点点向上撕裂!
扯出一个绝非活人骨骼能做出来的夸张弧度:
“相爷想请大人在城南鸡鸣寺喝杯茶。大人若是去了,只谈江山归属;大人若是不去……”
老仆空洞地笑了笑。
伸出自己温热粗糙的右掌,毫不犹豫地插进自己的左胸膛!
“噗嗤!”
他竟然硬生生将自己的心脏从胸腔里掏了出来,放在光洁的青砖地面上!
那颗心脏甚至还在缓缓跳动,溅射出大片热血。
“大人若是不去,今晚开始,南京城里会有数千个像老奴这样‘忠厚老实’的良民,在各处街肆、青楼、学馆,走着走着,突然把身边活人的脑袋摘下来。”
老仆脸上的笑容依旧憨态可掬,仿佛在讨论晚饭吃什么:
“大明钦差,爱民如子。您总不会眼睁睁看着这金陵十里洋场,连一夜都撑不过去吧?”
“操你奶奶的!”
熊廷弼狂怒咆哮,一步踏前,厚重的官靴对准老仆的脑袋狠狠踩了下去!
“砰!”
西瓜爆裂般的巨响。
白花花的脑浆混合着温血溅射在巨柱上。
那具失去头颅的“老仆”尸体重重瘫倒,就像个真正死去的寻常老者,甚至还在地上条件反射般地抽搐了几下。
熊廷弼踩着血水,胸膛剧烈起伏,转头看向赵峥,虎目里急得全是红血丝:
“老弟!是阴谋!冯道这老狐狸,在逼你单刀赴会!”
魏延低头看着地上的拜帖,脸色铁青:
“大人,绝对不能去!鸡鸣寺四周全是山林古道,冯道既然敢下战书,张彦泽那个疯狗和手底下那些老鬼绝对埋伏在里面!这就是个为杀你精心布置的死局!”
安静。
白虎堂里,只有连枷链条碰撞的细碎声响。
赵峥从太师椅上缓缓站起,走到案前,深邃的目光径直落在青砖地面上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上。
“熊大人,魏延,看地上。”
赵峥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心悸。
熊廷弼和魏延顺着赵峥的目光看去,瞳孔瞬间收缩。
那颗心脏流出的热血,并没有顺着青砖的缝隙胡乱蔓延。
暗红色的血液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在地面上扭曲、流转,竟硬生生勾勒出六个触目惊心的血字:
【张失控,寺中叙】
赵峥弯下腰,捡起那张烫金的大红拜帖。
指尖劲道吞吐,拜帖瞬间化作漫天碎屑。
碎屑飘落,其中夹杂着一张极薄的羊皮纸卷。
赵峥双指夹住纸卷,展开。
上面只有一幅极其简陋的堪舆草图。
“大人,这是……”魏延愣住了。
“长乐老历经四朝十帝,他的心思常人很难猜。”
赵峥将羊皮纸卷捏在掌心,眉头紧锁,眼底满是审视与怀疑:
“这羊皮卷上的舆图,可能是他递来的破局线索,也可能是引我入瓮的催命符。”
“既然大人知道有诈,更不能去!”
魏延跨前一步,死死挡在赵峥面前,“这摆明了是冯道设下的圈套!”
“不去?”
赵峥反问,目光直刺魏延,“若是今晚那人皮傀儡真在城里发难,你们确定能挡住?还有,你拿什么去分辩百万江南百姓里,哪个是人,哪个是鬼?”
魏延哑口无言,握着刀柄的手背青筋暴起。
“张彦泽是个嗜血的疯狗。可冯道偏偏在此刻,用这种极其隐秘的方式递来这模棱两可的消息。”
赵峥抬手,拍了拍腰间正散发着灼热温度的盘龙连枷。
枷头那些潜伏已久的龙鳞,此刻正因为感应到滔天的煞气而疯狂发烫。
“我总感觉,他们内部绝非铁板一块。”
赵峥大步跨向院外阳光灼目的阶梯,暗红色的飞鱼服随着动作猎猎作响,杀气透体而出:
“冯道到底想要什么,躲在行辕里猜是猜不透的。”
他立于刺目的烈日之下,回过头,看向屏风后的赵灵儿,随后将目光定格在熊廷弼身上:
“传令镇魔司所有弟兄,今夜加强巡视。”
“至于鸡鸣寺,这局我必须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