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将金陵城南的鸡鸣寺镀上了一层诡异的暗红。
这座历经数百年的南朝古刹,本该是香烟缭绕、晚钟悠扬的时辰,此刻却死寂得如同乱葬岗。深秋的寒风卷起满地枯黄的银杏叶,在青石台阶上刮出刺耳的沙沙声。
赵峥孤身一人,踩着满地落叶拾阶而上。
暗红色的飞鱼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右手死死按在腰间的盘龙连枷上。枷头上的金龙浮雕滚烫得犹如烙铁,正向主人传递着极度危险的信号。
跨过高耸的寺门,赵峥停下脚步。
没有想象中铺天盖地的亡灵大军,没有躲在暗处的刀斧手。偌大的前院空空荡荡,唯有大雄宝殿前那尊巨大的青铜香炉里,还残留着未燃尽的线香。
“好久不见了,后生。”
一道幽冷沙哑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大殿阴影处飘出。
赵峥猛地转头。
一个穿着灰布长袍、身形瘦削的男人不知何时站在了廊柱下。那张脸犹如风干的橘皮,毫无血色,眼窝深陷,赫然是辽东有过一面之缘的后晋权臣——桑维翰!
赵峥握着连枷的手背青筋暴起,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四周屋脊与禅房,试图找出埋伏的暗桩。
“不用找了,相爷在等你,只有我们。”桑维翰面无表情地转身,犹如一具行走的枯骨,向着寺庙后院走去。
赵峥咬紧牙关,抬腿跟上。
穿过月亮门,原本应该清修的后院禅房里,此刻却飘出极其浓郁的肉香和酒气。
赵峥跨过门槛,瞳孔骤然收缩。
禅房中央,一张八仙桌上摆满了金陵城最顶级的席面。烧鹅、盐水鸭、松鼠鳜鱼、狮子头……热气腾腾。
冯道穿着一身宽大的直裰,毫无形象地跨坐在条凳上。这位历经四朝十帝、名震千古的“长乐老”,此刻正双手抓着一只肥腻的烧鹅腿,啃得满嘴流油。
“来了?坐吧。”
冯道连头都没抬,含糊不清地嘟囔着,顺手扯过名贵的蜀锦袖口,胡乱擦了擦嘴角的油渍:“饿了几百年了,第一次来金陵,没忍住就先吃了。”
赵峥站在原地,双脚如同钉在青砖上,右手握紧连枷柄,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冯道吐出一块骨头,抬起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目光越过赵峥的脸,直直落在那杆黑铁连枷上。
原本滚烫的连枷,在冯道目光注视下,竟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哀鸣,温度瞬间退散。
“这就是赵家大郎的连枷吧?”冯道眼底闪过追忆的光芒,干瘪的嘴唇扯出一个怪异的笑容,“想当年,他在汴梁拿着这东西见我的时候,也如你这一般大。那股子混不吝的狠劲儿,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冯道!”
赵峥再也压不住心头的邪火,厉声怒喝:“你究竟想要做什么!在城里弄出那些人皮傀儡,真当我镇魔司的刀不利吗!”
“啪!”
残影闪过。
赵峥只觉得眼前一花,脑门上结结实实挨了一下脆响。
剧痛传来。他猛地后退半步,这才看清冯道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双象牙筷子。刚才那一下,正是冯道用筷子敲在他的头上!
太快了!
快到连第六层龙鳞觉醒的太祖武学,都完全捕捉不到对方出手的轨迹!
“没礼貌!”冯道慢条斯理地把筷子在桌布上擦了擦,笑骂道,“没大没小。要论起辈分,老夫都可以当你的祖宗了。赵匡胤见了我,也得客客气气喊一声令公!”
耻辱与危机感瞬间冲顶。
赵峥双目赤红,浑身肌肉在飞鱼服下犹如虬龙般根根暴起。气血翻滚,连枷上的金龙浮雕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他腰身猛地下沉,就要直接拔出这尊太祖圣兵!
可就在他发力的瞬间。
一直站在门口犹如透明人般的桑维翰,突然动了。
没有撕裂空气的爆鸣,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桑维翰如同鬼魅般贴地滑行,瞬间出现在赵峥身侧,那只枯瘦如柴的手掌,轻飘飘地在赵峥后腰的命门处拍了一下。
“噗——”
犹如漏气的皮筏。赵峥体内刚刚凝聚起如海啸般的气血,被这一巴掌拍得干干净净。双腿一软,险些单膝跪倒在地。
赵峥撑着连枷勉强站稳,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满脸骇然地看着眼前的两人。
桑维翰收回手,重新退回阴影中,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做过。
赵峥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在辽东初见时,这人虽然诡异,但绝没有现在这般深不可测!自己历经数次血战,连枷解锁,实力早已今非昔比。可在这个满嘴流油的老头和那个干瘦书生面前,竟然连拔出武器的资格都没有!
张彦泽那个煞级疯狗已经极其难缠,眼前这两人的实力,绝对在张彦泽之上!
托大了!自己单刀赴会,简直是把脖子主动送到了铡刀下。
“冷静了?”
冯道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上好的女儿红,滋溜一口喝干,发出舒爽的叹息:“冷静了就好好吃饭。这可是老夫花了一百两雪花银,让金陵最好的酒馆置办的席面。浪费粮食,可是要遭天谴的。”
赵峥死死盯着冯道,胸膛剧烈起伏。权衡利弊后,他拉开长凳,小心谨慎地坐了下来。
“你们究竟想要做什么!”赵峥声音沙哑,双手放在膝盖上,强迫自己保持理智。
冯道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夹起一块松鼠鳜鱼放进嘴里细细咀嚼,目光透过敞开的窗户,看向山下那座被浓雾笼罩、惶惶不安的南京城。
“老夫这几日在南京城里转了转,听了些茶馆里的评书,也看了些衙门里的塘报。”冯道放下筷子,那张老脸上收起了玩世不恭,透出历经沧桑的深邃,“当今坐在龙椅上那位小皇帝,是个有本事的。萨尔浒打赢了,摊丁入亩也推行了,大明朝这口破锅,硬生生被他补上了一块铁。”
冯道转过头,幽绿的目光直刺赵峥:“算得上是个明君。”
赵峥眉头紧锁,完全摸不透这老狐狸的脉络:“既然知道当今天子圣明,你们还敢勾结建奴,在江南生事?”
“勾结建奴?”
冯道仰起头,发出一阵嘶哑难听的冷笑,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指着山下那片灯火阑珊的秦淮河畔,语气中透出刺骨的嘲弄:“后生,你把老夫想得太低,也把这大明朝想得太好了。”
“皇帝是好皇帝,可这江南腹地的水,太深了。老夫在城里逛了几天,发现这南直隶的百万生灵、南都的卫所兵马,似乎……并不受朝廷的调遣啊。”
冯道双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前倾,死气混合着酒肉香扑面而来:“你以为是老夫要杀你?错。是这江南的勋贵、六部的堂官,求着建奴,借老夫的刀,来砍你这位钦差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