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着建奴,借老夫的刀,来砍你这位钦差的脑袋!”
冯道的话宛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赵峥的胸口。
禅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穿堂风卷着深秋的寒意灌进来,吹得桌上那盏油灯明灭不定。
赵峥坐在长凳上,后腰命门处的酸麻感还在隐隐作痛。他盯着对面那个满嘴流油的干瘪老头,脑海中疯狂拼凑着这几日南京城里发生的一切。
难怪应天府尹对失踪案推三阻四。
难怪徐弘基早不调兵晚不调兵,偏偏在镇魔司遇袭的时候,把五万京营全都拉去了燕子矶!
“赵家大郎的脾气,你倒是学了个十成十。”冯道扯过一张丝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指缝里的油污,眼皮微抬,幽绿的眸子里透着几分洞悉世事的讥诮,“少年人意气风发,杀伐果断,这本没有错。可你做事,太急了。”
冯道将丝帕扔在桌上,屈起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扬州一案,你做的好,坑了江南商会一时风头无两;表面上看,你这钦差威风八面,可实际上呢?”
老狐狸冷笑一声:“你这一把火,把江南自上而下的既得利益者全给烧痛了。他们斗不过你手里的连枷,自然就会去寻更锋利的刀。”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赵峥咬着牙,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丝毫退缩,声音掷地有声,“长乐老,你历经四朝十帝,满脑子想的还是如何多方制衡、和光同尘那一套。可现在不同以往!”
赵峥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杯盘叮当乱响:“大明与建奴,即将开启倾国之战!辽东前线每天都要死人,朝廷的国库需要江南的钱粮去填补。我若是在这南直隶跟他们慢慢玩人情世故,北境的防线早就被建奴的铁蹄踏碎了!南方诸事,只能快刀斩乱麻!”
“快刀?”
冯道听完,不仅没有动怒,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仰起头咯咯笑了起来。
“少年人啊……”冯道笑着摇头,干枯的手指夹起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你倒是杀得痛快了,可人家不配合你,你该如何?朝堂这盘棋,从来都不是打打杀杀,朝堂,是人情世故!。你一时的杀伐,只会逼得那些衣冠禽兽想出更阴损的计策来对付你。”
冯道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门外:“就比如,把我们这群从地底下爬出来的孤魂野鬼,请进这锦绣江南。”
赵峥不吭气了。
他双手死死攥着锦袍。其实从一开始,他就隐隐猜到这些诡异能如此悄无声息地渗透进南京,必然有地头蛇接应。
可知道是一回事,拿到铁证又是另一回事。
“是谁?”赵峥抬起头,目光如刀般死死钉在冯道脸上,“谁在勾结建奴?”
“魏国公,徐弘基。”
冯道连磕巴都没打一下,极其随意地吐出了这个足以让整个大明朝野地震的名字。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饶有兴致地看着赵峥:“你现在知道了,然后呢?提着你那把连枷,冲进国公府,也把徐弘基的脑袋也砸碎?”
赵峥呼吸一滞。
“你就算杀了徐弘基,这江南还会有燕国公、齐国公,还有数不清的侯爷、伯爷。”冯道眼底的幽光越发深邃,“只要他们贪得无厌的心思不死,只要他们还需要建奴这把刀来对抗新政,这金陵城里的危机,就永远解决不了。”
老狐狸放下酒杯,干枯的手指蘸了蘸杯底的残酒,在桌面上画了一条线。
“不切断南京诸公与建奴的联系,你就算把城里的诡异杀光了,明日还会有更多的怪物从地下爬出来。”
联系?
赵峥盯着桌面上那条水渍,脑海中犹如划过一道闪电,瞳孔剧烈收缩。
既然魏国公需要与建奴里应外合,那建奴那边,绝不可能只派一群不受控制的五代亡灵来南直隶!必然有活人,而且是分量极重的活人,在金陵城中居中调度!
“你是说……”赵峥嗓音干涩,死死盯着冯道,“这次,有建奴的高层,就在南京城里?”
冯道终于露出了今晚第一个赞许的笑容,他微微颔首:“还不算太笨。”
老狐狸身子前倾,压低了嗓音,一字一顿地吐出一个名字:
“大金四贝勒,黄台吉。”
“砰!”
赵峥猛地站起身,身后的长凳被膝盖撞翻在地。他那张向来沉稳的脸上,此刻写满了难以掩饰的骇然。
黄台吉?!
那个在原本历史上建立大清,将大明彻底推向深渊的绝代枭雄,此刻竟然不在辽东,而是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南直隶?!
最可怕的是,锦衣卫北镇抚司、东厂,竟然没有收到半点风声!
“很惊讶?”冯道仰起头,看着震惊失语的赵峥,语气中透着刺骨的冰冷,“若不是这位四贝勒亲自南下布局,许下了滔天的利益,你以为这江南的诸公,敢冒着诛九族的风险把水搅得这么浑?”
冯道伸出枯瘦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心口:“若不是他黄台吉手里捏着秘法,你以为我们这些远在朝鲜的死鬼,是怎么跨过千山万水,堂而皇之地站在这金陵城里的?”
禅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吹动窗棂的嘎吱声。
赵峥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一个针对大明江南的惊天死局,终于在他面前掀开了血淋淋的一角。外有倭寇牵制,内有诡异屠城,再加上黄台吉居中策反勋贵……
这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绝杀之网!
片刻后,赵峥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他重新扶起长凳坐下,锐利的目光在冯道和一直站在阴影里的桑维翰身上来回扫视。
“长乐老。”赵峥的声音已经恢复了极度的冷静,“既然你们是黄台吉招来的刀,既然这江南诸公求着你们杀我。”
他手腕一翻,按在连枷的铁柄上:“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冯道沉默了。
这位历经四朝十帝,一生都在背叛与逢迎中度过的老狐狸,此刻竟然避开了赵峥的目光。他重新拿起象牙筷子,夹起一块已经冷透的烧鹅,塞进嘴里,如同嚼蜡般咀嚼着。
幽绿的眼窝里,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情绪。
“相爷累了。”
一直如同幽灵般站在角落里、半个时辰未发一言的桑维翰,终于开口了。
他缓缓从阴影中走出,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悲凉。他看着赵峥,又像是透过赵峥,看向了数百年前那段屈辱的历史。
“为什么告诉你?”
桑维翰扯动干瘪的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惨笑。
“因为当年,就是我向石敬瑭献计,割让了燕云十六州,引契丹铁骑南下,才换来了后晋的江山。”
这位曾经权倾天下的后晋宰相,缓缓闭上眼睛,两行黑色的血泪顺着眼角滑落。
“我们是千古罪人,被钉在耻辱柱上骂了几百年,连做鬼都抬不起头。”桑维翰睁开眼,死气弥漫的眸子里透出极其决绝的光芒,“所以,我们不想再看着异族,踏碎这片华夏大地了。”
“我们,不想再犯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