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峥坐在长凳上,看着眼前这个流着黑色血泪的干瘦书生,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握着太祖盘龙连枷的手指,一点点松开。枷头上那原本因为感应到煞气而滚烫的金龙浮雕,也随之敛去了刺目的光芒。
桑维翰用那截枯槁的衣袖,胡乱抹去眼角的黑血。他转过头,看向窗外彻底被夜幕吞噬的金陵城。
“神州陆沉四百年啊……”桑维翰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打磨着朽木,透着跨越岁月的苍凉,“从我献出燕云十六州开始,契丹、女真、蒙古……这中原大地的汉人,就被异族当成两脚羊,宰割了几百年!”
他猛地转过身,死气弥漫的眸子里爆发出骇人的精光,死死盯着赵峥:“复我汉家河山,驱逐鞑虏,是我辈在地下煎熬时,做梦都不敢想的奢望!没想到,大明做到了。朱元璋那个要饭的和尚,竟然真的把蒙古人赶回了漠北,重塑了华夏脊梁!”
说到这里,桑维翰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竟然因为极度的激动而扭曲起来。
“可现在呢?”他猛地指向北方,“建州女真,一群躲在白山黑水里的野人,居然又妄图染指这大好河山!努尔哈赤那个黄口小儿,还想拿我们当刀,去替他们屠杀汉家百姓?”
“砰!”
桑维翰枯瘦的手掌重重拍在八仙桌上,震得杯盘碎裂、汤汁四溅:“我桑维翰是千古罪人,这罪名我认。但这辈子,老夫就算魂飞魄散,也绝不容许异族的铁蹄,再从老夫的尸骨上跨过去,去践踏这华夏大地!”
字字泣血,掷地有声。
赵峥看着眼前这个在史书上遗臭万年的后晋宰相,心底最深处的那根弦,被狠狠拨动了一下。
他没有去安慰,也没有去嘲讽。
赵峥只是缓缓端起桌上那杯冷透的女儿红,仰起脖子,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管流下,压住了胸腔里翻滚的气血。
“好。”赵峥放下酒杯,目光如刀,直视着桑维翰和冯道,“既然不想做汉奸,那我们就能谈。”
他身子前倾,双肘撑在桌面上,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底许久、甚至关乎整个大明存亡的核心问题。
“既然你们还有理智,既然你们知道自己是死人……”赵峥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极具穿透力,“那你们,究竟为什么会苏醒?”
赵峥的目光死死咬住冯道:“别拿建州女真的萨满生祀来糊弄我。你们死了几百年,尸骨早就化成了灰。这天地间的规则,凭什么允许你们这些历经四朝十帝的千古亡灵,带着生前的记忆和滔天的煞气,成建制地爬回人间?”
这个问题一出。
禅房内刚刚还有些波动的气氛,如坠冰窖。
死寂。
漫长得让人窒息的死寂。
桑维翰眼底的精光骤然黯淡,他默默退回了角落的阴影里,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连呼吸都停止了。
冯道手里那双一直把玩的象牙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青砖上。
这位历经乱世、永远笑眯眯的老狐狸,脸上的玩世不恭彻底消失了。他那双幽绿的眼窝里,破天荒地涌现出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
窗外的夜风骤然变大,吹得桌上的油灯疯狂摇晃,将三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得犹如鬼魅。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冯道才缓缓弯下腰,捡起那双象牙筷子。他没有去夹菜,而是用袖子一点、一点地擦拭着筷子上的灰尘。
“赵家小子……”冯道的声音不再沙哑,反而透着空灵的死寂,仿佛是从九幽地狱深处飘出来的叹息。
他缓缓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赵峥腰间的那杆盘龙连枷。
“你以为,女真人献祭的,只是辽东那十万百姓的命吗?”
冯道干瘪的嘴唇扯开一个极其诡异的弧度,幽绿的鬼火在眼眶中疯狂跳跃。
“他们献祭的……是大唐崩塌后,遗落在岁月里的那件东西。”
冯道伸出枯瘦的手指,指了指头顶那片漆黑的夜空。
“天,漏了。有人,把那方刻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石头,给砸碎了。”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赵峥咀嚼着这八个字,只觉得头皮发麻。
传国玉玺!
大明朝野上下,乃至历朝历代的皇帝做梦都想找回的华夏正统信物!
史书上记载,后唐末帝李从珂兵败,抱着传国玉玺在洛阳玄武楼自焚,从此这件神物便彻底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所有人都以为它只是遗失了,或者被埋在某处不为人知的废墟之下。
“碎了?”赵峥的声音干涩发紧,右手死死攥住连枷的铁柄。
似乎是感应到了主人的情绪,又或者是听到了那八个字。腰间的太祖盘龙连枷开始剧烈震颤,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滚烫温度,仿佛要将周遭的死气尽数焚毁。
“没错,碎了。”冯道干枯的手指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闷响。
这位千古老狐狸的幽绿眼眸里,倒映着连枷上流转的金光,声音透着彻骨的寒意:“当年洛阳城破,李从珂那个疯子不甘心把天下让给石敬瑭,更不甘心让契丹人染指神物。他在烈火中,生生砸碎了玉玺!”
冯道站起身,宽大的袍袖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玉玺碎,气运崩。那是华夏正统气运最衰弱的时刻。也就是从那一刻起,天地的规则裂开了一条缝。我们这些五代十国的亡魂,便被永远困在了那条夹缝里,不得超生,不入轮回!”
赵峥目光如炬,脑海中疯狂串联着所有线索。
难怪!
难怪大明朝的正规军面对这些怪物毫无还手之力;难怪只有觉醒了太祖武学的连枷,才能真正击碎这些灵体!
因为大宋太祖赵匡胤,正是终结了五代十国乱世、重新凝聚华夏气运的人!这杆连枷上,烙印着镇压那个乱世的绝对法则!
“既然玉玺碎了,你们一直被困在规则夹缝里。”赵峥霍然起身,高大的身躯极具压迫感地逼视着冯道,“努尔哈赤是怎么把你们弄出来的?”
角落里,桑维翰发出一声惨笑:“因为建州女真,在白山黑水的深处,挖到了其中最大的一块玉玺碎片。”
赵峥瞳孔猛地收缩。
“努尔哈赤是个绝顶聪明的异族。”冯道重新坐下,抓起桌上一只冷透的烧鹅腿,狠狠咬了一口,连皮带骨嚼得嘎吱作响,“他用萨满邪术,将那块碎片彻底污染。以十万汉人百姓的鲜血为引,强行撬开了那条规则夹缝。”
“他手里捏着玉玺碎片,就等于捏住了我们这些亡魂的命门。谁若是不听号令,他只需用邪术反噬碎片,我们便会魂飞魄散。”
冯道吐出碎骨,干瘪的嘴角扯出极其阴毒的冷笑:“他许诺我们,只要帮大金拿下江南,吞噬足够的活人血食。他就会用这江南百万生灵的气运,帮我们重塑金身,彻底摆脱规则的束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