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塑金身？”
赵峥盯着冯道那双幽绿的眼窝，脑海中浮现出张彦泽那张癫狂嗜血的青灰脸庞，冷声道：“既然你们的命门捏在建州女真手里，张彦泽为何还敢违逆你的命令，在南京城里疯狂咬人？”
冯道干枯的手指停留在半空，随后将烧鹅骨头轻轻扔到空盘中带着惆怅之气说道。
“因为当年那位向契丹借兵的石郎，为了逃出这该死的天地规则，早就连最后一点身为汉人的底线都不要了。”
这位历经四朝十帝的老狐狸，眼底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沉痛与冷厉：“当年他能为了皇位割让燕云十六州，如今为了重塑金身，他就能把整个大明变成血肉磨盘。张彦泽，就是他放出来试探老夫，也是向建奴表现力量的最凶狠的疯狗。在他们眼里，只要能彻底活过来，别说这金陵十里洋场，就算把江南百万生灵屠戮殆尽，他们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冯道身子前倾，那股浓烈的死气混杂着酒肉味扑向赵峥：“赵家小子，你真以为大明面临的，只有我们后晋这一路亡灵？你在京师的时候，应该已经和后汉的人碰过刀子了吧。”
赵峥脑海中瞬间闪过京师那场惨烈的血战，握着连枷柄的手指猛地收紧，“刘知远？”
京师城下那一战赵峥印象很深，若不是自己及时召唤出静塞军的话，恐怕完全无法抵御后汉横冲都的骑兵。
“不错，看来你印象很深。”冯道点点头，“但你在京师遇到的，不过是他派去探路的边角料。如今，这位后汉高祖已经带着他麾下的亡灵主力彻底复苏。此刻，他正与大金的大贝勒代善歃血为盟，准备从北面撕开大明的防线。刘知远手底下那群嗜血的怪物，战力比起老夫带来的这批，只强不弱！最核心的一点是，这还只是个开始！”
赵峥悚然一惊，北有后汉刘知远与代善结盟，南有后晋石敬瑭与黄台吉勾结！
大明朝此刻，等同于被架在火炉上两面翻烤！而且这居然只是开始吗？难道还有更多的死人会复苏？
“所以，张彦泽必须死。”冯道直视着赵峥的眼睛，斩钉截铁地吐出这句话，“他不死，今晚这南京城就会变成他向石敬瑭邀功的投名状。老夫想保下这汉家元气，就必须借你的手，剁了这条疯狗。”
赵峥脑海中闪过刚才桑维翰那形同鬼魅、让他连拔武器都做不到的恐怖一击，后背隐隐渗出冷汗。
“怎么杀？”赵峥直击要害，“在辽东广宁城外，他不过是初具雏形。时间过去了这么久，他现在的战力，恐怕早就脱胎换骨了。”
“真煞级。”
一直站在阴影里的桑维翰，沙哑着嗓子开了口：“张彦泽如今已完全复苏，跨过了煞级的门槛。寻常刀剑、火器，甚至你手下那些锦衣卫掺了辟邪液的绣春刀，砍在他身上连皮都破不开。放眼整个江南，唯独你那杆烙印着赵匡胤气息的盘龙连枷，能敲碎他的煞骨。”
冯道重新拿起象牙筷子，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
“所以，老夫会以商定全面血洗南京城为由，传讯让他回鸡鸣寺。他生性狂妄，绝不会对老夫有所防备。”冯道用筷子尖重重戳在圆圈中央，“你，就埋伏在此。等他踏入殿门的那一刻，直接动手。”
“好。”赵峥毫不犹豫地点头，“我回去调镇魔司的火铳手和刀盾阵……”
“只能你一个人！”
冯道厉声打断，幽绿的鬼火猛地暴涨，死死盯住赵峥：“真煞级亡灵的恐怖之处，在于‘嗜血反哺’！只要他闻到活人的血气，只要他撕开一个人的喉咙，他受到的所有致命伤就会瞬间修复！”
冯道干枯的手指几乎戳到赵峥的鼻尖：“你带的人越多，就是去给他送越多的血包！只要有一个锦衣卫死在他手里，他就能满血复活。到时候，你绝无生还的可能！”
禅房内再次陷入死寂。
单刀赴会，独战真煞！
赵峥缓缓站起身，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右手按在已经滚烫的连枷上，转身大步跨出禅房，融入了鸡鸣寺外漆黑的夜色中。
……
钦差行辕，白虎堂。
“砰！”
百年紫檀木雕花的宽大桌案，被一只蒲扇般的大手狠狠拍中。
“绝无可能！”
熊廷弼犹如一头暴怒的黑熊，猛然从太师椅上弹了起来。这位脾气火爆的辽东经略指着赵峥的鼻子，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赵峥的脸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老夫绝不同意！”
熊廷弼胸膛剧烈起伏。
“让你一个人去单挑真煞级怪物？而且镇魔司和其他人完全不能插手？”熊廷弼一把扯开领口的盘扣，急切地大口喘着粗气，“万一那老狐狸冯道是在诈你呢！万一他根本没想反水，而是联合张彦泽给你下了一个必死的套呢！”
魏延也跨前一步，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骇然，仅剩的右手死死攥住绣春刀柄：“大人！督师说得对！张彦泽那条疯狗的战力在辽东属下也亲眼见过，当时就算是一支百人铁骑冲过去，也会被他像砍瓜切菜一样剁碎！您一个人去，这跟送死有什么分别！”
坐在角落椅子上的朱由检，此刻也是脸色阴沉。他紧紧捏着腰间的短铳，嘴唇哆嗦着想劝，却也说不出任何话来。
“熊大人，魏延。”
赵峥站在堂中央，他目光真诚的看向暴怒的熊廷弼，声音平静得仿佛在诉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如果冯道要杀我，刚才在禅房，桑维翰出手的时候，我就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黄台吉在城中虎视眈眈，徐弘基把京营调去了燕子矶。这金陵城现在就是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赵峥双手撑在桌面上，极具压迫感的目光直逼熊廷弼，“如果张彦泽不死，我怕明天天一亮，秦淮河里飘着的就不会是画舫，而是几十万江南百姓的尸体！”
“我不能退，也没得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