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堂而过,吹灭了八仙桌上仅存的残灯。
鸡鸣寺后院的禅房彻底陷入黑暗。
桑维翰犹如一具没有重量的纸扎人,悄无声息地飘到桌前,将赵峥先前坐过的那条长凳扶起。
“相爷。”桑维翰沙哑的嗓音在黑暗中响起,犹如夜枭啼鸣,“赵峥已经回行辕去了。接下来,该怎么把张彦泽那条疯狗引回笼子里?”
黑暗中,亮起两团幽绿的鬼火。
冯道依旧端坐在原位,手里捏着那双象牙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桌面。“笃、笃、笃”,单调的声音在死寂的古刹里回荡,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
冯道干瘪的嘴唇在黑暗中扯开,“对付恶犬,不需要什么精妙的计谋。你只要告诉他,笼子里有最新鲜的血肉,他自己就会迫不及待地钻进去。”
说罢,冯道将象牙筷子随手丢在桌上。
他缓缓抬起那只形如枯木的右手,指尖猛地刺入自己的左胸膛。
没有鲜血流出。
冯道生生从胸腔里抠出一团黑色死气。那死气在他掌心翻滚、扭曲,隐隐幻化出一张张痛苦哀嚎的人脸。
“去。”
冯道屈指轻弹。
黑色死气化作一道利箭,撞破窗棂,直冲云霄,随后在金陵城上空轰然炸裂,化作无数肉眼无法察觉的黑色丝线,朝着城西的方向急速蔓延。
这是独属于五代亡灵的传讯秘法。
做完这一切,冯道重新闭上眼睛,双手笼在宽大的袖管里,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在寺庙里闭目养神的老叟。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淌。
半个时辰后。
“轰!”
鸡鸣寺前院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被人从外面暴力踹开。两扇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重重砸在门后的青石阶上。
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金属拖拽青石板的刺耳摩擦声,由远及近。
“刺啦——”
火星四溅。
张彦泽提着那把重达百斤的斩马长刀,大步流星地跨进后院月亮门。
他身上的煞气明显比几日前更加浓烈,原本还青灰色的脸庞此刻泛着诡异的暗红。那件破败的后晋武将铠甲上,挂满了新鲜的碎肉和内脏。浓稠的血液顺着他的战靴滴落在青砖上,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老东西!”
张彦泽一脚踢翻院子里用来盛水的铜缸,铜铃般的血眼死死盯住禅房内闭目养神的冯道,声音犹如两块巨石在摩擦:“你大半夜发索命贴叫老子回来,最好是有天大的喜事!老子刚才在城西正吃得痛快,那些养尊处优的富人,血可是甜得很!”
他大步跨入禅房,浓烈的血腥味将屋内的檀香味驱散得干干净净。
“喜事自然是有。”
冯道没有睁眼,声音平缓得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老夫已经探明,徐弘基调走的京营短时间内回不来。这金陵城,现在就是个不设防的空壳。老夫叫你回来,是商议明夜子时,儿郎全面起事,血洗南京的细节。”
“血洗南京?”
张彦泽提着斩马长刀,缓缓走到冯道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历经四朝十帝的老狐狸。那双充血的眼珠子里,闪过几分与他粗犷外表极不相符的狡黠与阴冷。
“冯道,少拿这种话来糊弄老子。”
张彦泽将长刀重重拄在地上。“你压着大军在这城里蛰伏了这么多天,眼看着那姓赵的小子在城里上蹿下跳,你连个屁都不放。现在突然说要血洗南京?”
张彦泽猛地弯下腰,青灰色的脸庞逼近冯道,呼出的死气喷在冯道满是皱纹的脸上。
“老子虽然是个粗人,但老子不傻。”张彦泽压低了嗓音,语气中透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你是不是看着这花花世界,看着这大明朝的繁华,心软了?你是不是又想起了自己是个汉人,舍不得在江南造杀孽了?”
冯道眼皮微微一颤,依旧没有睁开,也没有开口反驳。
“嗤。”
张彦泽冷笑出声,直起身子,扛起斩马刀在禅房里踱了两步。
“冯相爷,你这辈子最大的毛病,就是想得太多,算得太精。”张彦泽停下脚步,转头看向窗外的夜空,血红的眼底翻滚着野心与狂热,“你以为你不杀,这江南就能保得住?你以为你不杀,这大明朝就能活下去?”
他猛地转过身,用刀柄指着北方的天空。
“别天真了!当今天下,气运崩坏!就算我们后晋不取这大明江山,刘知远那个老匹夫也已经带着后汉的兵马在北边磨刀霍霍!甚至……”
张彦泽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极度危险的光芒:“李从珂那个抱着玉玺自焚的疯子之流,指不定哪天也会从地底下爬出来!到时候,这中原大地一样是血流成河!”
整个禅房里,只有张彦泽粗重的喘息声在回荡。
“还有。”张彦泽收回刀,目光死死钉在冯道脸上,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你别忘了建州女真那个大萨满!他费尽心机用玉玺碎片把我们弄出来,到底在计划着什么阴谋,谁知道?你现在优柔寡断,就是在把我们往死路上逼!”
长篇大论之后,禅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面对张彦泽的质问与警告,冯道依旧犹如一尊泥塑木雕,闭目养神,双手笼在袖中,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分毫。他用最彻底的沉默,回应了张彦泽的试探。
看着冯道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张彦泽眼底闪过极度的暴躁与不屑。
“罢了!”
张彦泽猛地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一把抄起斩马长刀,狂妄的笑声震得屋顶瓦片簌簌作响。
“你老了,拔不动刀了,那就滚回地下继续缩着!老子懒得跟你废话!”张彦泽转过身,大步向外走去,浑身的煞气犹如实质般向外喷涌,“无论如何,老子就要替石郎取下这江南江山!这大明,灭定了!谁敢挡老子,老子就劈了谁!”
张彦泽要召集潜伏在城中的亡灵将领,彻底掀起屠城的狂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