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河畔，夜色浓稠得化不开。
往日里笙歌燕舞的十里洋场，今夜却透着股令人作呕的死寂。河面上飘荡着薄薄的白雾，几艘巨大的画舫静静停泊在水中央，连随波摇晃的幅度都显得极其僵硬。
最中央那艘挂着大红灯笼的画舫内。
黄台吉穿着一身极考究的江南云锦长袍，整个人慵懒地陷在铺着虎皮的太师椅里。若不看他那条粗大的金钱鼠尾辫，单凭这副打扮，活脱脱一个富甲一方的南直隶大盐商。
他面前的紫檀木长桌上，没有摆放酒水菜肴，只端端正正地放着一个贴着黄符的黑木匣子。
匣子是打开的。
一块仅有半个拳头大小、通体呈现出诡异紫黑色的残破玉石，正静静地躺在猩红色的天鹅绒软垫上。
玉石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每一道裂纹里，都仿佛有极其细微的暗红色血液在流动。周遭的空气受其影响，呈现出水波般的扭曲，隐隐还能听到千万人在绝望中嘶吼的惨嚎声。
这，便是被建州女真用十万汉人鲜血彻底污染的传国玉玺碎片。
“主子。”
门帘掀开，宁完我佝偻着腰，像条闻着味儿的鬣狗般快步走了进来。他极其忌惮地看了一眼桌上的黑木匣子，立刻将头深深埋了下去，双膝跪地行了个大礼。
“起来说话。”黄台吉没有抬头，修长的手指隔空虚点着那块玉石碎片，指尖缠绕着肉眼可见的黑色死气。
“奴才刚刚收到线报。”宁完我站起身，双手死死攥着袖口，压低了嗓音，“鸡鸣寺那边有动静了。冯道发了魂引，把正在城西附近觅食的张彦泽，强行叫了回去。”
黄台吉拨弄玉石的手指停顿在半空。
狭长阴鸷的眼角缓缓挑起，那张白净微胖的脸上，扯出一个极度讥讽的冷笑。
“冯道这老东西，活着的时候就喜欢搞多方下注、相互制衡那一套。死了几百年，这臭毛病还是没改。”黄台吉收回手，拿起桌旁的湿毛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节，“张彦泽在城西杀得太狠，抢了风头，他这是坐不住了，要把狗链子往回拽一拽，免得这疯狗脱离了他的掌控。”
宁完我猛地抬起头，那张尖嘴猴腮的脸上满是狠厉：“主子，五代这群亡灵内部不和，咱们要不要催动秘法敲打敲打冯道？免得他们误了主子拿下江南的大计！”
“蠢货。”
黄台吉将毛巾随手砸在宁完我的脸上。
宁完我吓得浑身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重新跪倒在地，大气都不敢喘。
“敲打什么？让他们去咬！”黄台吉站起身，高大魁梧的身躯在画舫内投下一片极具压迫感的阴影，“张彦泽越疯，冯道越压，这金陵城里的动静就越大。赵峥手底下那几百个镇魔司的锦衣卫，现在恐怕就像没头苍蝇一样，被这群死鬼牵着鼻子走，到处救火。”
他走到窗前，一把推开雕花木窗。
冰冷的江风灌进画舫，吹得大红灯笼剧烈摇晃。
“本贝勒费尽心机，顶着大明锦衣卫的眼线潜入南京，难道真指望这群几百年前的孤魂野鬼替大金打下江南？”黄台吉俯瞰着黑沉沉的南京城，眼底翻滚着务实且冷酷的杀机，“汉人有句话，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更何况是一群死人。他们，不过是本贝勒用来拖住赵峥、搅乱南直隶视线的诱饵罢了！”
黄台吉转过身，目光如刀般钉在宁完我身上：“孔有德那边到哪了？”
这，才是这位大金四贝勒真正的底牌！
“回主子。”宁完我赶紧磕了个头，声音里透着按捺不住的兴奋，“孔将军的火器营，已经借着夜色掩护，从外海水路摸进了长江口。最迟明晚子时，上百门红衣大炮就能架在燕子矶的炮台上，直接对准南京城的九座城门！”
“好！”
黄台吉抚掌大笑，笑声在空荡荡的画舫里回荡，透着刺骨的残忍。
“徐弘基那个自作聪明的蠢货，为了保全实力两头下注，把京营拉去了燕子矶避祸，反倒给孔有德腾出了最好的炮阵地！”黄台吉大步走回桌前，双手撑在紫檀木桌面上，死死盯着那块玉玺碎片。
“传令给孔有德，明晚子时，只要城内亡灵彻底暴动，火光一起，立刻开炮！本贝勒要用红衣大炮洗地，轰碎这金陵城的城墙！”
黄台吉猛地伸手，一把将那块玉玺碎片抓在掌心。
紫黑色的死气瞬间顺着他的手臂向上攀爬，钻进他的七窍。他不仅没有痛苦，反而露出了极度享受的狂热神色。
“等孔有德的兵马杀入城中，配合亡灵屠城，这江南百万生灵的怨气，就会在一夜之间冲破天际！”
黄台吉的声音在死气的包裹下，变得犹如两块朽木在剧烈摩擦，透着非人的诡异：“到那时，本贝勒就能吸干这江南气运，用这块玉玺碎片彻底撕裂规则壁垒。亲自把大金真正的老祖宗——完颜阿骨打和完颜娄室，从九幽深处请出来！这大明天下，终究是我女真的马场！”
画舫外，秦淮河的水面突然剧烈沸腾起来。
无数条翻白肚的死鱼浮上水面，散发出浓烈的腥臭。整个金陵城底下的地脉，似乎都在因为这句狂妄的宣告而绝望战栗。
同一时间。
城北，鸡鸣寺。
黄台吉根本不知道，他眼中正在“争权夺利”的五代亡灵，此刻已经把刀子递到了大明钦差的手里。
张彦泽扛着那把滴血的斩马长刀，刚刚跨出禅房的门槛。
夜风呼啸，吹得院子里那棵百年古银杏树沙沙作响。
“谁敢挡老子，老子就劈了谁！明晚子时，我会召集所有将领商议后日血洗南京，令公，你阻止不了的，哈哈哈哈！”
张彦泽狂妄的笑声还在院子里回荡。
冯道面色灰败的看着张彦泽离去的背影轻声说道：“希望你能活到那个时候吧。”
桑维翰也从阴影中闪出，“相爷，明日还有其他将领在，赵峥那小子能成事吗？”
冯道没有回答只是忽然唱道：“我正在城楼上观山景，耳听的城外乱纷纷！”
“妙极，妙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