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口，潮水如墨，奔涌怒号。
咸涩的江风卷着深秋的白雾，贴着蔚黑的水面低掠而过。十里漆黑的江面上，连一只半夜打渔的舢板都瞧不见。往日里戒备森严的江南水师巡防营，今夜却像个死绝了的空坟，半点人影都捞不着。
破开大雾的，是一道道极度沉重、宛如钢铁巨兽般的水墙。
三十余艘黑帆包铁的大金战舰，借着涨潮的浩荡大势，连夜从外江海口长驱直入，大模大样地压过了本该严密布防的连云沙洲。
旗舰“定南号”的暴雪甲板上，满地都是滚烫的桐油和火药的刺鼻辛辣味。
一个壮如铁塔、满脸横肉的汉子，大马金刀地踞坐在一尊高达九尺的巨型佛郎机铜炮压重箱上。他敞着怀，露出毛茸茸且布满旧创的宽厚胸膛，身上的大明总兵柳叶绵甲早已被拆了华丽的护心镜，取而代之的，是关外建奴最尊贵的一身黑狐毛大氅。
头上，顶着一只没有斗笠毛的黑铁斗鍪。随着他低头撕咬手里那一块半生不熟、带着血丝的牛棒骨，斗鍪后方露出了脑门刮得极度铁青的头皮，以及一条粗壮得如同鸭尾般的金钱鼠尾辫。
叛明降奴，被努尔哈赤封为恭顺王的辽东重将——孔有德。
“大将军！”
一个弓着身子、面色泛灰的副将从底层底仓连滚带爬地钻了上来。他双手死死压着腰间的刀柄，生怕在这颠簸的船面上惊扰了孔有德的快意，满脸都是逢迎与亢奋：“咱们的船队已经借着大雾，贴着北岸死角，彻底绕过了燕子矶的江防主阵地！前头就是被抽空了的下关水门！”
孔有德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一口咬断红通通的牛筋，嘴角飙出两滴生血，粗暴地含混道：“燕子矶那五万京营废柴，没察觉咱们的动静吧？”
“回大将军，死寂得很！”副将咽了口唾沫，指着大雾弥漫的江岸后方，笑得兴奋，“魏国公徐弘基那个老匹夫，为了保全实力两头下注，把五万京营主力全拉去了燕子矶死守！他以为扼住了长江咽喉就能躲过城里的邪祟，却把这金陵城外的下关码头、龙江关的江防大门，漏了个干干净净！”
“哈哈哈哈哈！”
孔有德胡乱用披风袖口大力擦去连腮胡须上的血沫和骨渣，暴烈的笑声震得左右桅杆上的冷霜簇簇下坠。
“徐弘基这个自作聪明的蠢货！”孔有德将手里吃剩下的棒骨扔向江面，铜铃大的三白眼里翻滚着极度看不起人的鄙夷，“他以为把兵调出城，死死抱住燕子矶那个乌龟壳保存实力，就能置身事外？他恐怕做梦也想不到，四贝勒爷在城里放出的那群后晋死鬼，根本就是个幌子！”
孔有德大步走近舷墙，一只粗糙的大手在冰冷粘稠的护栏上狠狠抓了抓：“这群江南的勋贵世家，满脑子都是算计和退路，烂到了肠肚里！他们全被城里那点阴兵借道吓破了胆，却不知道老子带着上百门红衣大炮，已经顺着他敞开的下关大门，把炮口顶到了金陵城的脑门上！”
他猛然回身，眼光厉如刀割，直直断进底层黑洞洞的底舱：“底下的火器营，弹药填得利索了没？”
“回大将军，全备齐了！”副将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整整六千桶极品颗粒火药，两万发实心大铁弹！只要您一声令下，半个时辰就能把下关城墙轰成平地！”
孔有德走到炮舱里，只见宽阔舱室里，整整齐齐地架着五十八尊用冰冷熟铁熔铸成型的那种可怕物事——老蛮子口中最狠厉的无敌杀器，红衣大炮。
底仓中几百个光着膀子、浑身肌肉虬结的辽东炮手，正拿着长长的通条在炮膛里反复清理。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让人作呕的硝石与硫磺味。
这才是黄台吉真正用来攻陷南京的底牌！
“四贝勒爷真是算无遗策。”孔有德俯视着那排冰冷的炮管，粗大的鼻孔贪婪地吸了一口火药味，脸上满是嗜血的狂热，“用那群几百年前的死鬼在城里乱咬，把赵峥那小子和锦衣卫的视线全吸过去。等明晚子时，城里乱成一锅粥，赵峥跟那些个怪物拼个你死我活的时候……”
孔有德猛地攥紧拳头，骨节捏得咔咔作响：“老子就用这上百门大炮，教教这群大明朝的土鳖，什么叫真正的尸骨无存！”
恰在此时，前方的远江白浪间，传来了一声极度刺耳而惊惧的刁斗铁刺尖叫。
“什么船！站住！口号！没看见前头是应天府的下关禁地吗？！”
一艘孤零零、顶着大明灯号的小龙须巡江舟，从芦苇深处一猛子冲了出来。这船上约莫十二三个穿破了的布袄老兵，估摸是被京营遗弃在此处的巡防死角，猛一见这漫江皆黑的大舰雄兵，吓得手里的长戈和破弓直打闪，船首老汉连呼号都劈了嗓门。
孔有德迈开象腿步，几步蹬向船首高耸的冲角台。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艘犹如树叶般单薄的巡江舟，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粗壮的手臂猛地抬起，向前狠狠一挥。
“碾过去。”
旗舰“定南号”庞大的吃水线裹挟着万钧潮水，根本没有半点减速。
“咔嚓——轰！”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木材爆裂声，那只细瘦的水营巡查船，宛如被巨象踩中的烂木匣，被包着生铁的大舰冲角直接从正中间蛮横地剖开、碾碎！
水面上狂喊连绵。几名明军水手连人带甲，被卷入战舰底部的汹涌暗流中活活绞死。剩下的几名伤卒抱着半截残碎木桨，把口鼻沉在凉水里凄苦叫号：“别杀……是自家的……我们是应天左后司的军子！”
孔有德屹立于狂震不止的冲角台上，眼神冷得塞过江道底下万年的硬铁。燕子矶的徐弘基不知道他来，这群瞎了眼撞破行踪的巡江兵更不能留活口。
“全捞上来剁了，扔江里喂王八。”
他转回身，随意冲身旁拿着挠钉长勾与粗麻吊网的旗军兵汉下令。
副将舔着嘴角会心低笑，扬起巴掌挥倒了左右两列精装兵勇。无数带着倒刺的铁勾凌空抛投下水，准确扎进残余明军的脊杠子与肩胛肉层中。几道凄厉的长号撕透江夜，七八位血淋淋的人体被硬生生拖上甲板，随后手起刀落，残肢断臂伴随着温热的鲜血，扑通扑通地被踹进冰冷的长江。
孔有德踢飞脚下一卷被江血洇湿了的天青色大明国旗，看都不看江面上泛起的猩红，“传令各船，落帆下锚，就地蛰伏！”
“明晚子夜，看城中火一起，立刻开炮！”孔有德野蛮的目光投向那片近在咫尺、早已沉湎入黑夜中的大明神州第一雄城，“我要这南京水火不留，这灭国的首功，功，我帮四贝勒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