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江府,金山卫外海滩涂。
腥咸的海风卷着尚未散尽的火药味,在泥泞的海岸线上肆意狂刮。翻滚的浪潮一遍遍冲刷着暗红色的沙滩,将残破的木板、断裂的太刀,以及无数具穿着破烂竹甲的矮小尸体推向岸边。
深秋的江南冷雨,浇不灭这片修罗场上冲天的煞气。
毛文龙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堆堆叠得极高的倭寇尸山上。他身上那件御赐的飞鱼服早已被鲜血和泥浆糊得看不出本色,胸前明显受了伤,只是简单的包扎着。
这位曾经威震辽东、如今奉旨南下登莱总兵,正从怀里摸出个皱巴巴的纸包,用沾满血污的粗糙手指捏起一撮旱烟丝,慢条斯理地塞进黄铜烟袋锅里。
“吧嗒、吧嗒。”
火镰擦出几点火星,引燃了烟丝。毛文龙深吸了一口,浓烈的烟雾顺着鼻腔喷出,将他那张犹如刀削斧凿般冷硬的脸庞笼罩在青烟中。
“大帅。”
副将尚可喜踩着血水快步走来,战靴在泥泞中发出黏腻的声响。他手里提着两颗还在滴血的头颅,随手扔在尸堆脚下,抱拳禀报:“金山卫外围的残敌已经清剿干净了。斩首两千四百级,生擒了十几个带头的浪人武士。这帮矮骡子今天像是吃了疯药,顶着咱们的三眼铳和佛郎机炮,硬生生冲了七波。”
毛文龙没有看地上的首级,只是用烟袋锅子敲了敲靴子底部的泥巴。
“吃了疯药?”毛文龙冷笑,声音粗粝得像是砂纸打磨生铁,“这帮矮矬子最擅长的是打秋风、占便宜。遇到硬茬子向来是脚底抹油。今天居然敢顶着老子的炮火死磕?”
他站起身,高大魁梧的身躯在滩涂上投下一片极具压迫感的阴影。毛文龙迈开步子,走到一具被火铳打烂了半边身子的倭寇尸体前,用刀鞘挑开了那具尸体外层的竹甲。
竹甲之下,赫然露出一层泛着冷光的黑色铁片。
“你见过哪个穷得卖裤裆的倭寇,穿得起关外的精铁暗甲?”毛文龙刀鞘猛地用力,将那块铁片生生撬了下来,扔到尚可喜脚下。
尚可喜低头看去,瞳孔骤然收缩。
那铁片的锻造工艺极度粗犷,边缘甚至还带着没有打磨干净的毛刺,但质地却异常坚硬,绝不是江南水乡那些小作坊能打出来的东西。最关键的是,铁片正中央,赫然用满文錾刻着一个极其微小的文字!
“正白旗的甲片!”尚可喜倒吸一口凉气,头皮瞬间发麻,“建奴的甲,怎么会穿在松江府的倭寇身上?!”
“这还用问?去把那几个活口提过来。”毛文龙眼底翻滚起骇人的杀机,将黄铜烟袋别在腰间,“这哪是倭寇犯边,这他娘的是有人在给老子唱调虎离山!”
片刻后,三个被五花大绑、浑身是血的倭寇头目被亲兵拖到了毛文龙面前。
这三人留着月代头,满脸横肉,虽然成了阶下囚,眼中却依旧透着亡命徒的凶戾。其中一个领头的浪人更是梗着脖子,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话破口大骂:“明国狗!杀了我!天照大神会惩罚……”
“砰!”
毛文龙根本没等他把话说完,抬起那只穿着重头战靴的大脚,犹如一柄攻城锤,狠狠踹在浪人的面门上。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中,那名浪人的鼻梁骨连同几颗门牙被直接踹碎,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重重砸在泥水里,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声息。
“他妈的,老子还没问呢。”
剩下两个倭寇头目吓得浑身剧烈一哆嗦,眼中的凶戾瞬间被极度的恐惧取代。
“老子在辽东砍建奴脑袋的时候,你们这帮矮子还在泥地里玩泥巴。”毛文龙抽出腰间那把饱饮鲜血的戚家刀,刀尖抵在第二个倭寇的咽喉上,声音冷得没有半点温度,“说!谁让你们来攻金山卫的?那批关外的铁甲,是谁给你们的?”
那倭寇嘴唇哆嗦着,眼神闪烁,似乎还在犹豫。
毛文龙手腕一翻。
“哧!”
刀锋极其丝滑地切开了那人的左耳,半片耳朵带着鲜血掉在泥水里。凄厉的惨叫声刚刚响起,毛文龙的刀背已经重重拍在他的脸颊上,将惨叫声硬生生砸回了肚子里。
“说。”毛文龙只吐出一个字,刀尖已经移到了对方的右眼处。
“是……是北方来的大船!”那倭寇心理防线彻底崩溃,裤裆里流出腥臭的黄水,歇斯底里地哭喊起来,“半个月前,一支挂着黑帆的庞大火炮船队在海上找到了我们首领!他们给了我们大量的铁甲和火器,让我们不惜一切代价,入寇江南!”
“挂着黑帆的船队?”尚可喜跨前一步,一把揪住那倭寇的衣领,“看清带头的人没有?!”
“没看清长相,只知道是个极其高壮的汉人,对了!头上……头上也留着女真人的辫子!”倭寇拼命磕头,“他们给了东西就往南边去了,听说是要进长江!各位军爷,我知道的都说了,饶命……”
“咔嚓。”
毛文龙反手一刀,直接切断了那倭寇的喉管。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脚下的滩涂。
他提着滴血的战刀,转头看向北方,那双犹如鹰隼般的眸子里,燃起了滔天的怒火。
“汉人,高壮,留着建奴的辫子,火炮船队。”毛文龙咬着后槽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浓浓的血腥味,“孔有德!这个生儿子没屁眼的畜生!他居然敢带着建奴的船队,绕道外海摸进长江!”
尚可喜脸色煞白,脑海中疯狂拼凑着这些线索,得出的结论让他不寒而栗。
“大帅,魏国公徐弘基前几日以防备倭寇和流寇为由,将南京的京营主力全部调到了燕子矶。现在南京城的下关水门,根本就是个不设防的!”尚可喜急切地指向长江口的方向,“孔有德带的绝对是火器营的红衣大炮!建奴这是要借倭寇拖住我们,用大炮直接轰开南京城!”
“不止如此。”毛文龙将带血的戚家刀插回刀鞘,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赵小子来信说了,城里还有一群从后晋的坟包里爬出来的死鬼!黄台吉好大的胃口,我看他这是想把大明在江南的元气,连同那几十万百姓,一口全吞了!”
海风越发狂暴,吹得毛文龙破烂的披风猎猎作响。
“不行,不能再在外线了,我们要立即撤军回援南京。”
“可大帅,松江府这边还有残余的倭寇没有肃清,咱们若是现在撤军……”尚可喜有些迟疑。
“肃清个屁!”毛文龙猛地转头,粗暴地打断了副将的话,“南京要是丢了,大明半壁江山就全完了!这帮矮骡子不过是建奴扔出来的骨头,真当老子稀罕啃?”
毛文龙一把扯下身上累赘的半截罩甲,露出里面伤痕累累的腱子肉,爆喝出声:
“传老子军令!把金山卫所有的战船、商船、哪怕是打渔的舢板,全给老子拉下水!”
“点齐精锐,抛弃所有重辎重,每人只带干粮和火药!”
这位大明悍将翻身跃上一匹浑身浴血的战马,马鞭遥指南京的方向,声音犹如九天怒雷,在滩涂上空轰然炸响:
“今夜,随老子杀回南京!孔有德那个叛国求荣的狗杂碎,老子要亲手活剥了他的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