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南京城西,糖坊桥。
深秋的冷雨淅淅沥沥地砸在青石板上,泛起惨白的微光。往日里连宵禁都压不住的秦淮喧嚣,今夜却像被某种巨大的怪物一口吞进了肚子里,整条街巷死寂得让人心头发毛。
老更夫王瘸子缩着脖子,将手里那盏快要熄灭的气死风灯往破棉袄里藏了藏。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沙哑的嗓音在空荡荡的巷弄里回荡,却连个回音都撞不出来。王瘸子停下脚步,用力抽了抽鼻子。
不对劲。
这风里夹着的,不是秦淮河底翻涌上来的淤泥腥气,而是一股浓烈到让人反胃的血腥味。就像是屠宰场里堆积了三天的下水,被夜风一吹,直往人脑门里钻。
“谁在那儿?出来!”王瘸子强压着顺着脊椎骨直往上窜的寒意,将灯笼举高。
前方十步外的拐角处,蹲着一个黑影。
那人穿着一身样式极其古旧的残破皮甲,正背对着巷口,趴在一具仰面倒地的躯体上,发出“吧唧、吧唧”的咀嚼声。随着他的动作,浓稠的暗红色液体顺着青石板的缝隙,蜿蜒流到了王瘸子的草鞋边。
灯光照亮了地上的那张脸。
那是街头卖豆腐的李寡妇,此刻她的喉管已经被完全撕烂,两只眼睛死死瞪着夜空,眼球上蒙着一层死灰。
“杀……杀人啦!”
王瘸子双腿发软,手里的铜锣砸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哐当”声。
蹲在地上的那个“人”停下了咀嚼,缓缓转过头。
借着昏黄的灯笼光,王瘸子看清了那张脸。那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面孔,高颧骨,厚嘴唇,甚至眼角还带着几条风霜刻下的皱纹,活脱脱一个乡下进城刨食的老实汉子。
可就是这张极其普通的脸,却让王瘸子的心脏几乎骤停。
那汉子满脸是血,嘴里还咬着半截肠子,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平静得令人发指。没有狰狞,没有疯狂,只有一种绝对的木然。那双眼睛死死盯着王瘸子,瞳孔里没有半点活人的光泽,就像是在打量一块挂在肉铺铁钩上的白条猪。
这种披着人皮的死寂,比任何青面獠牙的怪物都更让人毛骨悚然!
后晋亡灵步卒!
张彦泽虽然被冯道强行召回了鸡鸣寺,但他撒在城西的这群恶鬼,已经彻底陷入了嗜血的狂欢!
“救命!有吃人的疯子!”王瘸子连滚带爬地往回跑,扯开干瘪的嗓子凄厉哀嚎,“快醒醒!关门!拿家伙!”
“号丧呢老瘸子!大半夜的不让人睡觉!”
旁边一扇斑驳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糖坊桥有名的屠户郑大刀光着膀子,手里提着那把剁骨头的厚背杀猪刀,骂骂咧咧地跨出门槛。
郑大刀生性火爆,仗着自己一身腱子肉,平时在街坊里横行霸道惯了。他婆娘披着衣服跟在后头,三角眼里满是刻薄:“当家的,劈了那老东西的灯笼!吵死了!”
话音未落,郑大刀的骂声卡在了喉咙里。
他眼睁睁看着那个穿着古旧破甲的普通汉子,以一种活人根本做不到的诡异姿势,贴着地面急速滑行,瞬间扑倒了跑出没几步的王瘸子。
“噗嗤!”
那双看起来与常人无异的粗糙大手,犹如五根烧红的铁钉,毫不费力地捅穿了王瘸子的后心。老更夫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心脏便被活生生掏了出来。那汉子面无表情地将心脏塞进嘴里,连咀嚼的频率都没有改变分毫。
“这……这是什么邪祟?!”郑大刀倒吸一口凉气,常年杀猪练就的胆气在这一刻瞬间崩溃。
那亡灵步卒咽下心脏,死寂的目光锁定了郑大刀那一身气血旺盛的腱子肉。没有多余的动作,他直接站起身,朝着郑大刀大步走来。
“操你祖宗!老子管你是个什么东西!”郑大刀退无可退,骨子里的凶性被逼了出来。他双手握紧杀猪刀,借着劈砍半扇猪的狂暴力量,朝着那汉子的脑门狠狠剁下!
“当!”
火星四溅!
足以砍断牛腿骨的杀猪刀,重重劈在那人的额头上。刀锋切开了皮肉,死死卡在骨头里。没有鲜血流出,只有一丝极淡的黑气顺着伤口溢散。
那汉子连眼睛都没眨,脸上的肌肉没有半分抽搐,仿佛那具身体根本不是他的。
没有太祖气运的凡铁,根本破不开五代亡灵的煞骨!
“怎么可能……”郑大刀双目圆睁,双手虎口被震得崩裂流血。
亡灵步卒抬起手,极其随意地握住郑大刀的右臂,向外猛地一扯。
“撕啦——”
令人牙酸的骨肉撕裂声响起。郑大刀的整条右臂被生生卸了下来,鲜血犹如喷泉般飙射而出,溅了后方那刻薄婆娘满脸。
“啊——!”婆娘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双腿一软瘫倒在门槛上,腥臭的黄水顺着裤裆流了一地。
她引以为傲、觉得能护自己一辈子周全的强壮男人,此刻就像案板上的肉猪。那汉子面无表情地咬住郑大刀的脖颈,贪婪地吮吸着滚烫的鲜血。
随着鲜血入喉,亡灵步卒身上原本有些虚幻的死气,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凝实。他那张普通的脸庞上,甚至泛起了一丝属于活人的红润。
嗜血反哺!生灵的气血,就是它们重塑金身的绝佳养料!
“救……救我……”郑大刀被吸干了浑身血液,犹如一具干瘪的破麻袋,被随意扔在水坑里。
那婆娘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连滚带爬地往院子里的地窖挪动。极度的恐惧犹如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攥住了她的心脏。
整个糖坊桥,此刻已经彻底沸腾。
门板被撞碎的爆裂声、老人绝望的哀嚎声、孩童被生生撕裂的惨叫声,交织成一曲地狱的挽歌。到处都是穿着破烂军服的“普通人”,他们用最木然的神情,做着最残忍的屠戮。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婆娘躲进阴暗潮湿的地窖,将盖板死死拉上。她在黑暗中瑟瑟发抖,脑海中疯狂闪过这些天的传闻。
锦衣卫呢?应天府的衙役呢?
“砰!砰!砰!”
头顶的地窖盖板传来了沉闷的砸击声。
木屑扑簌簌地落在婆娘的脸上。她仰起头,借着盖板缝隙漏进来的一点月光,看到了一双苍白的手指,正一点点抠开木板的边缘。
“别吃我……求求你们别吃我……我有钱,床底下有银子……”婆娘语无伦次地磕着头,额头砸在泥地里,鲜血淋漓。
“咔嚓!”
盖板被暴力掀飞。
三个穿着破烂后晋军服的亡灵,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窖里的猎物。那是三张极其普通的汉人脸庞,其中一个甚至看起来像是个教书先生。但他们看下来的眼神,空洞、死寂、没有半分人性的波澜。
“活人的血,真甜啊……”那个像教书先生的亡灵操着极其生硬的古怪口音,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晚的菜色,随后轻飘飘地跃入地窖。
凄厉的惨叫声仅仅持续了半个呼吸,便戛然而止。
糖坊桥、三山街、水西门……
整个南京城西的平民区,此刻已经沦为了巨大的血肉磨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