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河畔,醉仙楼顶层雅阁。
近来南京的恐慌持续发酵,热闹非凡的醉仙楼也失去了往日丝竹管弦的喧嚣,偌大的酒楼死寂得如同坟墓。
黄台吉端坐在椅子上,手里慢条斯理地剥着一颗鲜荔枝。
宁完我躬身站在一旁,将政事堂里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仅凭几百个镇魔司,就想肃清整个金陵城?”
黄台吉将晶莹剔透的荔枝肉扔进嘴里,细细咀嚼。
狭长的眼角慢慢挑起,喉咙里溢出毫不掩饰的轻蔑大笑:
“不自量力!”
他将荔枝核吐在地毯上,站起身走到窗前,俯瞰着下方笼罩在浓雾中的南京城。
“京营已经被徐弘基调走,这南京城现在就是个四面漏风的破筛子。”
黄台吉眼底翻滚着阴鸷的毒光,“他赵峥手里就算攥着那所谓的连枷,又能砸碎几个诡异?后晋亡灵大军已经渗入城中,凭他那几百号锦衣卫,连塞牙缝都不够!”
“主子说得是。”宁完我谄媚地附和,“赵峥这是在自寻死路。”
“传令下去。”
黄台吉猛地捏紧拳头,“盯死钦差行辕!只要张彦泽那条疯狗把赵峥拖住,立刻让孔有德的火器营从外海水路强登!”
城东,废弃城隍庙。
冯道盘腿坐在蒲团上拨动着佛珠。
沉重的脚步声踏碎了死寂。
张彦泽提着那把重达百斤的斩马长刀,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刀锋在青石砖上拖拽,擦出刺目的火星。
他身上还带着昨夜袭击镇魔司巡街小队留下的浓烈血腥味。
拨动佛珠的动作停滞。
冯道缓缓抬起那张干枯如树皮的老脸,空洞的眼窝里跳动着幽绿的鬼火:
“张大帅。老夫此前定下规矩,蛰伏待机。你为何不听号令,执意带兵去袭击南京城里的镇魔司?”
冯道的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朽木在摩擦,透着森寒的威压。
“放你娘的屁!”
张彦泽勃然大怒,反手将斩马长刀狠狠插进面前的青石砖里!
蛛网般的裂纹瞬间向四周蔓延。
他大步逼近冯道,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历经四朝十帝的老狐狸,指着自己的鼻子怒吼:
“老子的精锐铁骑和步卒,已经全数从地下爬进了这金陵城!人全齐了,为什么不能直接开杀?”
张彦泽猛地弯下腰,那张青灰色的脸几乎贴到冯道的鼻尖,呼出的腥臭死气喷在冯道的脸上:
“你别忘了!石郎在那边可是眼巴巴地等着咱们的消息!这江南乱起来,北方的进攻才能顺利进行,你难道想让刘知远那些匹夫得了这中原大地的血食?”
张彦泽一把攥住冯道的衣领,铜铃般的血眼死死盯着他:
“反倒是你这老东西!手里捏着几万大军,却天天像个缩头乌龟一样按兵不动!老子完全不知道你肚子里到底在盘算什么!”
面对张彦泽的唾沫星子,冯道枯瘦的面容没有半点波澜,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松手。”冯道吐出两个字。
“呸!”
张彦泽松开手,一口浓痰吐在蒲团旁边。
他一把拔出斩马长刀,扛在肩上,狂妄地大笑起来:
“你爱蹲着就继续蹲着!老子现在就去把那个姓赵的脑袋砍下来,当尿壶!吃血食的时候你可别怪老子不分给你。”
说完张彦泽连看都懒得再看冯道一眼,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入黑暗。
疯狂的笑声在小庙里久久回荡。
直到那骇人的煞气彻底远去。
暗室角落的阴影里,才缓缓走出一个人。
“相爷。”
桑维翰看着张彦泽离去的方向,眉头紧锁,眼中满是忧虑:
“这疯狗根本不受控制。若是任由他乱来,激怒了赵峥,咱们的布置恐怕会毁于一旦。接下来该怎么办?”
冯道没有立刻回答。
他重新闭上眼睛,枯瘦的手指再次拨动起那串佛珠。
“咔哒……咔哒……”
清脆的骨骼碰撞声,在死寂的暗室里显得格外诡异。
良久,冯道手上的动作猛然停住。
“既然张彦泽把水搅浑了,那老夫的筹码,也就攒够了。”
冯道缓缓睁开眼,幽绿的鬼火猛地暴涨,沉吟片刻后,干瘪的嘴唇扯开一个弧度:
“看来,我们必须要现身了。去,通知赵峥。”
桑维翰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声音都变了调:
“直接与赵峥见面?!”
桑维翰快步上前,急切地劝阻:
“相爷三思!那赵峥手里可是握着太祖盘龙连枷,专克我等亡灵!您就这么大喇喇地去见他,万一他直接动手……”
“他会来的!”
冯道打断了桑维翰的惊呼,语气中透着绝对的笃定与掌控全局的傲慢。
这位长乐老缓缓站起身,宽大的袍袖无风自动。
浓稠的死气在他脚下盘旋。
“这南京城里藏着几万随时会暴起的亡灵,他赵峥就是座孤城里的困兽。为了他那个宝贝妹妹,为了这江南百万生灵……”
冯道看向暗室顶部的石板,仿佛能透过土层看到地面上那座惶惶不安的金陵城:
“他就算明知是龙潭虎穴,也一定会来见老夫!”
“而且,老夫也相信自己绝对不会看错人。”
钦差行辕,沈炼从松江前线带回来毛文龙的消息。
“赵小子,毛文龙他现在已经被登陆的倭寇缠住了,分不出兵力来巩固南京,就靠你手头上的镇魔司,能把现在闹得这些诡异都杀干净吗?”
熊廷弼把毛文龙的瑭报往桌上一丢,无奈的摇头道。
“我带来的都是镇魔司的好手,若是没有意外的话镇压一城的诡异是没有问题的。”
熊廷弼一愣,意外?你指得是什么?
“赵大人的意思是,若只是建奴诡异自行潜入的话,镇魔司镇压没有问题,但若是有人直接勾结建奴的话,恐怕不好说了。”袁妙心扶着耶律衍走了进来。
赵峥点点头:“以前只是猜测,现在的话南京诸公的行动也太明牌了一点,所以我担心后面还会有变故。”
熊廷弼沉默了:“一群蠢货。”
“所以我们的做好有意外的准备,熊大人你看,我是这样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