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将军,孙督师今天早上又要了一万石炒面,还有五万支铁簇箭。”吴襄压低声音。“关里的库存本就不多,户部那边的调拨物资还没到。再这么往外送,山海关自己的备战物资就不够了。”
听到他的话赵率教停下脚,回头冷冷看了吴襄一眼。
“吴总兵,广宁要是守住,山海关就是个后勤栈道。广宁要是丢了,你这里就是中原的总大门。孙督师在前面跟老野猪皮拼命,你跟我算计炒面和铁箭?”
吴襄碰了一鼻子灰,也不恼,嘿嘿笑了两声。“将军说的是。下官这不是担心关防不稳嘛。这建奴动静太大,万一前线个把军堡没顶住,几十万怪物涌过来,咱们这城门还没修死呢。”
他走到垛口边,往下看了看深不见底的护城河。
“要我说,陛下这不是瞎搞嘛。赵峥赵指挥使,多好的一把尖刀。留在辽东,怕是杀得那些建奴贝勒们晚上不敢关门睡觉。非要派去南京推新政。”
吴襄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赵峥那人邪性的很,前段时间福王犯事被擒获入京,咱正好进京述职。听说那年轻人,走到哪,哪就得死人。每次查个贪腐都是一串一串的人被搞死。”
“你怕他?”赵率教问。
“谁不怕?”吴襄缩了缩脖子。“南直隶那帮文官和魏国公,这次肯定要吃大亏。我就是担心,万一北边战事吃紧,陛下把赵峥急调回来,这位爷要是看到咱们山海关后勤供应不上,或者防线出了纰漏……”
吴襄拍了拍自己的大肚子。“他绝对敢在关城上,直接拿连枷把下官这颗脑袋敲下来祭旗,甚至连折子都不会提前给陛下上一道。”
赵率教没听他唠叨,目光投向关外通往前线的驿道。
一骑红尘正向山海关狂奔而来。那是从前线下来的传令兵,战马口吐白沫,马背上的士兵歪歪扭扭,全靠绑带固定在马鞍上。
“开侧门!”赵率教厉声喝道。
一刻钟后,传令兵被抬上了关城。他浑身是血,右腿被建奴的重箭贯穿,冻在甲胄上。
“赵将军……吴大人……”传令兵从怀里摸出一份带着血渍的文书。“广宁夜不收……深入沈阳外围……查到的情报。”
赵率教把文书展开,吴襄凑了过来。
文书上的字不多,是用炭笔匆匆写成的。
两人看了两行,脸色同时变了。
“怪事。”吴襄收起那副笑脸,眉头拧在一起。“建奴在朝鲜征召了至少两万后晋时期的亡灵,这帮怪物由后晋宰相冯道统领,在朝鲜杀了几个月,现在居然在哪都不知道。”
赵率教指着文书最下一行。“孙督师派夜不收在沈阳、辽阳、广宁三条战线上,把建奴的旗号和牛录全都过了一遍。建奴的八旗都在。”
“唯独冯道和他那两万后晋亡灵军,一个都没瞧见。”吴襄顺着话说下去。
两万战斗力最强的亡灵精锐,没有出现在辽东战场上。
努尔哈赤把所有能打的部队都摆在前线,甚至不惜让代善和自己的正白旗分兵去撞大明的军堡,造成全面决战的架势。可最关键的一张牌,却消失了。
“两万死人,能藏到哪去?”吴襄感觉到后背有些发凉。“他们总不能长了翅膀飞过渤海湾吧?”
赵率教握紧了腰间的刀柄,转头看向南方。
……
南京城南,秦淮河畔的一处隐秘客栈。
黄台吉坐在桌前,手里捏着一只小巧的酒杯,听着宁完我的汇报。
“主子,北边传来的消息。大汗已经下令全线压境,代善大贝勒去了蓟镇,正白旗在打广宁。”宁完我低着头,声音很轻。
黄台吉把酒杯放下,慢慢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
“父汗终于动手了。”黄台吉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秦淮夜景。“他把大贝勒和莽古尔泰都派去啃大明的硬骨头,这是在消耗他们的实力。但对我来说,这是最好的机会。”
宁完我上前一步。“主子,大汗在北边吸引了明朝的全部兵力。咱们在南京的布置,是不是该收网了?”
“不急。”黄台吉摆摆手。“徐弘基还在用秽土散试探赵峥,文官还在卡熊廷弼的粮草。大明的江南现在就是一锅温水,水还没烧开,咱们不能先跳出去。”
他转过头看着宁完我。“冯道的人安置得怎么样了?”
“回主子,冯道带着先期入城的两千后晋亡灵,已经全部分散到码头、货栈和几处卫所里做苦力了。”
“很好。”黄台吉重新坐下。“告诉冯道,管好他的手下,千万别去惹赵峥。等毛文龙在松江被倭寇彻底拖死,等南京城里的老百姓因为恐惧倭寇闹起来,咱们再让这两千死鬼从内部动手。”
黄台吉用手指蘸了点酒水,在桌上画了一个圈。
“只要拿下南京,截断大明的漕运和钱粮。父汗在北边就算打下广宁,这大金的头功,也是我黄台吉的。到时候,汗位就是我的。”
客栈下方的一处地窖里。
冯道坐在一堆稻草上,手里拿着那根干瘪的旱烟袋。他面前的破麻袋上,摆着刚从街上买来的烧鹅和十几个白面馒头。
桑维翰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提着一壶南京特产的状元红。
“相爷,黄台吉的人又来传话了,让咱们继续蛰伏,等他命令。”
冯道撕下一条鹅腿,塞进嘴里大口嚼着,满嘴流油。他现在的舌头能品出咸淡,胃里能消化肉食,除了心口那个没有跳动的脏器,他跟这南京城里任何一个老头没有任何区别。
“听他个屁。”冯道吐出一块骨头。“黄台吉想拿咱们当刀使,去给他争汗位。老夫活了……不,死了这么多年,还没给人当过白工。”
冯道端起酒碗,一口干了。
“区区化外蛮夷,也想染指中原大地?老子几百年前已经干过一回了,现在老子可不想再干了。”
“可是石郎那边。”桑维翰露出一幅惧怕的神色。
“国侨,别忘了,我们早就死了,现在这个世道不是属于我们的。石郎那边现在还腾不出手管我们,听说那刘知远带着那个叫代善的小娃娃,可是把这努尔哈赤逼的有些狼狈啊,等着!多吃饭,我们不急。”
“知道了相爷。”桑维翰有些无奈,只得坐到冯道的身边有样学样的吃起了鹅腿。
“别说,还真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