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河畔的一间普通客栈。
离开国公府的宁完我推开一间天字号房门。
他快速反手将门闩插好,走到桌边,摸出火折子点燃油灯。
昏黄的光亮起。桌旁坐着一个留着金钱鼠尾的青年男人,穿着普通的绸缎长衫,手里正转着一个白玉扳指。
宁完我当即跪下磕头。
“主子。”
黄台吉抬手。
“起来说话。魏国公那边d都安排妥当了?”
“徐弘基收了秽土散。如主子所料他想借咱们的手在南京制造乱局,趁机除掉赵峥。”宁完我站起身,站在一旁。
黄台吉把玩着扳指。
“汉人就是心眼多。想借刀杀人,又不想担干系。”
宁完我看着黄台吉,斟酌着开口道。
“四贝勒,您千金之躯,来南京太m冒险了。赵峥和镇魔司的人就在船上,随时会到。万一被他们撞见……”
黄台吉打断他。
“我不来不行。”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看着外面的秦淮夜景。
“大贝勒在京畿吃了个败仗,本来该受罚。可他不知交了什么好运,居然招揽了一批后汉的亡灵军。那些怪物战力极强。父汗不仅没罚他,还额外赏了他两个牛录。现在大贝勒在帐前的声望,快盖过我了。”
黄台吉转过头。
“而且父汗咳血的毛病又犯了,熬不了几年。汗位之争,靠的是实力。我手底下的兵马最少,如果不找机会翻盘,以后这大金的天下,就没我的份。”
宁完我低头听着。
好在黄台吉在朝鲜打得很顺。朝鲜军队与黄台吉的军队对战就是一触即溃,大金不仅抢了粮食,还弄到了不少战船。但这在夺嫡之争中,筹码还不够。
“主子,赵峥这次南下,风头正盛。”宁完我提醒。“扬州那边,他几天就把江南商会连根拔起。咱们在南京动用秽土散,他肯定会插手,而且也肯定是我们在背后策划的。”
黄台吉笑了笑。
“他插手才好。”
宁完我没接话。他没听懂。
黄台吉走回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
“我跟父汗不一样。父汗恨明人,打下一座城就屠一座城。可把人都杀光了,这花花世界谁来种地?谁来织布?我要的是一个能产粮出钱的活中原,不是一片废墟。”
黄台吉喝了一口水。
“我联络了海上的几股倭寇。用朝鲜弄来的海船,把他们送到了浙江和福建沿海。算算日子,这两天就该登岸了。”
宁完我脑子转得飞快。
“主子是想调虎离山?”
“不仅是调虎离山。”黄台吉用手指蘸水,在桌上画了两条线。“倭寇在沿海闹事,那么明国江南各地的卫所兵就得去剿。而南京这边,徐弘基用秽土散制造亡灵生事。赵峥作为镇魔司指挥使,他走不开,必须留在南京平乱。”
黄台吉把两点连在一起。
“卫所兵被倭寇拖住,赵峥被南京的乱局拖住。这中间,就空出了一条路。”
宁完我看着桌上的水迹。
“嘶....主子要运什么进来?”
黄台吉压低声音。
“冯道和他的亡灵军团。”
宁完我眼皮跳了一下。
后晋的亡灵军。
这支队伍一直掌握在黄台吉手里。相比于其他朝代的亡灵,后晋这批怪物有个最大的特点。
“他们在朝鲜吃够了血食。”黄台吉说。“现在冯道和他的手下,外表看起来跟活人没有任何区别。能吃能睡,能说会道。只要不遇上镇魔司那种专门探查邪祟的兵器,谁也认不出他们是死人。”
宁完我明白了。
“主子是想把他们化整为零,分批潜入江南?”
“对。”黄台吉擦掉桌上的水迹。“让他们以商贾、流民、甚至卫所军户的身份,在江南各地蛰伏下来。平时该干什么干什么。等父汗在辽东再次发兵,吸引明朝边军主力。我一声令下,江南腹地瞬间变天。”
黄台吉看着宁完我。
“到那时,我手握江南钱粮,大贝勒拿什么跟我争?”
宁完我跪下。
“主子深谋远虑,奴才万死不辞。”
黄台吉伸手把他拉起来。
“去办事吧。盯紧魏国公府,秽土散一用,马上安排冯道的人进场。别让赵峥看出破绽。”
“奴才明白。”
夜风吹过江面。
官船在江水中平稳前行。
赵峥坐在船舱里,抱着连枷默默盘算着这次扬州之行的前后。
熊廷弼在一旁主位上打呼噜。毛文龙则靠在门边打盹。
只有朱由检还在翻看扬州商会的账册。
“大人。”朱由检合上账本。“这账目不对。”
赵峥停下手里的动作。
“哪里不对?”
“徐世昌每年从商会抽走十万两,名目是水路疏通。可扬州到南京的漕运,根本用不了这么多钱。”
赵峥拿布擦了擦连枷。
“应该是进了南京诸公的口袋。”
“那既然知道,咱们到了南京,直接去各衙门要人?”
“呵呵,要谁?”赵峥把连枷收起来。“徐世昌已经沉了玄武湖。南京诸官只会把事情推得一干二净。”
朱由检皱眉。
“那咱们就拿他没办法了?”
“有办法。”赵峥站起身,走到窗边。“打蛇打七寸。南京那帮人,最怕的不是咱们查账。是怕咱们把他们手里的兵权和财权收归朝廷。”
赵峥看着黑漆漆的江面。
“他们肯定会搞动作。要么用文官的规矩拖死我们,要么找外援对抗。”
“外援?”
“地方上的流寇,或者漕帮水匪。”赵峥分析。“他们有钱。花钱雇一帮亡命徒在江南闹事,把水搅浑。到时候他们再以平乱为由,就能把财权兵权握得更死,而且你还不能说什么。”
赵峥的判断基于常理。他认定这是南京勋贵的反扑。
他完全不知道黄台吉的谋划,更不知道建奴的手已经伸到了南京。
“殿下。”赵峥放下水杯。“到了南京,咱们得分头行动。您和熊大人去六部衙门,跟他们扯皮。能拖多久拖多久。”
“大人你呢?”
“我带镇魔司去见魏国公。”赵峥摸了摸腰间的刀柄。“我总感觉有点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