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延龄三十出头,穿着一身素色便服,与周围那些锦衣华服的勋贵格格不入。他平时深居简出,极少参与这种密议。今天被叫来,一直闭眼养神。
听到徐弘基点名,常延龄这才睁开眼。
他站起身,走到中间,环视了一圈。
“国公爷问我怎么看。”常延龄声音平稳。“我看啊,诸位是在找死。”
此话一出,堂内哗然。
赵之龙拍案而起。“常延龄,你放什么狗屁!”
常延龄没理他,直视徐弘基。“国公爷,当今天子素有大志。自登基以来,改革积弊,清理九边。如今大明已有中兴之气。前段时日,陛下更是整合北境,收复勋贵,改革宗室之法。全天下之人都对皇帝归心。”
他停顿了一下,指向北方。“朝堂之上,文有袁可立、孙承宗。武有赵峥、毛文龙。陛下要推新政,那是大势所趋。咱们这些勋贵,与国同休两百多年。受的是大明的恩,吃的是百姓的粮。如今陛下要强国,咱们不帮忙也就罢了,还要勾结建奴对抗朝廷?”
常延龄看着徐弘基。“国公爷,与建奴谋皮,实为不智。我等勋贵,自当与陛下同气连枝。交权、交税,保全家门,才是正道。”
“放屁!”赵之龙指着常延龄的鼻子骂。“你小子装什么圣人?你怀远侯府在南京多少田产?交出去你不心疼?咱们这些粗人里,偏偏出了你这么个文人苗子。你一句话就把咱们百年的积累送出去,你当你是谁?”
常延龄看着赵之龙。“赵伯爷,田产再多,你也得有命花。福王府的田产比你多几十倍,现在在哪?”
“你拿福王咒我?”赵之龙拔出腰间佩刀。
“嗯?把刀收起来。”徐弘基喝道。
赵之龙恨恨地收刀入鞘。
常延龄不再看他。他向徐弘基拱了拱手。“国公爷,言尽于此。这趟浑水,我怀远侯府不蹚。”
说完,常延龄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背对着众人长叹一声。“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
门开了又关。常延龄离开了。
堂内气氛压抑。
赵之龙啐了一口。“什么东西。国公爷,要不要找人做了他?”
“不用。”徐弘基端起茶碗。“他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会乱说话。他怀远侯府想当忠臣,就让他去当。咱们干咱们的。”
张延年问:“那常延龄的话,咱们真不考虑?”
“他有句话说得对。”徐弘基喝了一口茶。“对抗,不智。”
众人一愣。
“但,归顺,不行。”徐弘基把茶碗重重放下。“我主意已定。咱们表面上配合他们。他们要查账,给他们账。他们要人,给他们人。用王尚书的法子,一步步拖延他们做事的节奏。”
徐弘基站起身。“拖字诀。拖到建奴把脏活干完。拖到天数有变。”
“天数有变?”周怀礼没听懂。“国公爷,这天数是……”
徐弘基重新盘起铁胆,笑而不语。他没有解释。
长江江面。
八十万石粮船留在扬州卸货。赵峥的官船换了轻帆,顺流直下,直奔南京。
船舱里。
熊廷弼盘腿坐在矮榻上,手里端着个海碗。毛文龙坐在他对面,两人中间摆着一盘切好的熟牛肉,一坛老酒。
“干!”熊廷弼碰了一下毛文龙的碗。
毛文龙仰头灌下一大口。“痛快。这江南的酒,就是绵软了些。”
赵峥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份镇魔司刚送来的密报。
朱由检坐在桌旁看书。袁妙心在拨算盘,整理扬州商会的账目。耶律衍靠在门框上擦拭匕首。赵灵儿趴在桌上画画。
“大人。”魏延推门进来。“探子传回消息。江南商会大东家徐世昌去见了魏国公,当夜就死在魏国公府。尸体被绑上石头,沉了玄武湖。”
赵峥看着密报没抬头。“意料之中。”
朱由检放下书。“魏国公灭口?他这是怕徐世昌把南京的底全漏出来。”
“他不杀徐世昌,徐世昌也会被南直隶那帮官员撕了。”赵峥把密报扔在桌上。“一百多万两银子,几百家商户的命脉。徐世昌搞砸了,总得有人背锅。”
袁妙心停下算盘。“徐世昌一死,死无对证。他们大可以推脱扬州这些事情是徐世昌一人所为。想以此给南京方向施压,恐怕很难了。”
“他们不会明面上对抗我们。”赵峥拿起茶杯。“南京那帮人比扬州商会聪明。甚至会主动配合我们。”
朱由检不解。“配合?他们愿意把吃到嘴里的肉吐出来?”
“表面配合。”赵峥喝水。“别忘了咱们本就是携王恭厂一事而来,他们心里门清的很,生怕我们给他们扣上个谋反的帽子。不过要假意配合的话那可就简单多了,他们可以在规矩内慢慢拖我们。”
熊廷弼放下酒碗,抹了抹嘴。“老子最烦文官这一套。当年神宗皇帝在位时在辽东,老子要粮,兵部让老子等流程。老子要兵,户部让老子等核算。等他们算清楚,黄花菜都凉了。”
毛文龙深有同感。“谁说不是呢。就皮岛那点军饷,老子求爷爷告奶奶,半年下不来一两银子。这帮江南官老爷,心黑着呢。”
赵峥看向熊廷弼。“所以,熊大人,到了南京,您这个南直隶总督,得先立威。”
熊廷弼有些好奇“要怎么立?”
“他们不是喜欢走流程吗?咱们不走。谁敢拿流程卡您,您就拿尚方宝剑砍他。砍死几个,流程就快了。别忘了,王化春还在我们手上呢,到时候随便给几家扣个帽子说他和王恭厂一案有关系,那到时候就不是他们说的算了。”
熊廷弼乐了。“这个老子在行。老子早想砍那帮王八蛋了。”
耶律衍停下逗弄灵儿的动作。“赵峥,魏国公手里可是有十二万卫所兵。真逼急了,他们狗急跳墙怎么办?”
“他们不敢造反。”赵峥手指敲打桌面。“福王刚死,他们心里有数。但我担心他们会借刀杀人。”
“借刀杀人?借谁的刀?”
赵峥看着窗外的江水。“建奴。”
耶律衍抬头看他。
赵峥继续说:“建奴最近太消停了,甚至就连辽东的进攻都停止了,自洛阳一事后,我们手中的所有情报系统都没有建奴的任何消息,这一点我非常疑惑,我担心,担心建奴仔谋划大事。”
袁妙心问道:“是不是他们攻陷朝鲜之后还没完全消化好才没动静的?”
“嗯...但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