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钦差总督行辕。
大堂里全是药味和烟草味。熊廷弼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份塘报，指节用力到发白。
桌子底下一片狼藉。来收拾的杂役低着头，扫完赶紧退了出去，连大气都不敢出。
“又跑了！”熊廷弼一巴掌拍在桌案上，公文震得跳起来。“毛文龙带着登莱兵在松江府跟倭寇拼了两天，斩了三百多个脑袋。可松江卫、金山卫那帮王八蛋，居然蹲在城里看戏！”
朱由检坐在右侧，手里拿着笔，正在核对各府呈上来的案卷。听见这话，他抬起头，把笔搁在砚台上。
“熊大人，兵部和户部的清丈公文还没到？”
“到个屁！”熊廷弼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按照朝廷的规矩，老子这个南直隶总督，第一要务是平定地方叛乱和外敌。现在沿海几个府闹倭寇，老子必须先把倭寇剿了，才能腾出人手和名义去各府清丈田亩、推行新政。”
熊廷弼停下脚，指着门外。“那帮江南的文官就是看准了这一点！现在倭寇来袭，老子派了毛文龙去前线，可两千人能守多长的海岸线？老子要调动南直隶各部卫所兵协同，要调动户部的军粮发往松江。”
“结果呢？王永光说兵部正在核查卫所军籍，没有明确的调拨文书，卫所兵擅离驻地就是哗变。周怀礼说户部账目不清，要等兵部确定了具体出兵人数和行军路线，才能核算粮草。”
熊廷弼越说越来气，一脚踢在旁边的凳子上。“老狐狸，一个踢给另一个，在公文上转圈圈。他们就是想用倭寇拖住老子的手脚，老子一天不把倭寇打干净，新政就一天开不了头！”
赵峥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块布，正在擦拭盘龙连枷。
他听着熊廷弼发火，手里的动作没停。
这事情很清楚。南京这帮文官为了保住自己的田产和税款，已经开始下死手了。他们不需要明着造反，只需要在各自的职权范围里，按照大明律的规矩，把流程拖上一两个月。
松江的毛文龙现在没有后续粮草，也没有本地卫所兵的支援，早晚被拖住。而熊廷弼被死死钉在“剿倭”这个责任上，根本没有精力去管清丈田亩的事。
“大人。”魏延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捧着个木盒。“应天府又派人来了。说昨夜城南石子岗乱葬岗又爬出来几十个行尸，咬伤了个更夫。应天府尹请镇魔司尽快调人去平乱，说南京城内人心惶惶，若不解决邪祟，各衙门没法正常办公。”
赵峥放下连枷，看了一眼那个木盒。盒子里是一包黑灰色的粉末。
又是这东西。
最近七天，南京城外的乱葬岗天天出事。规模都不大，每次就是几十个死人从土里爬出来。镇魔司的校尉去处理一趟，半个时辰就能砍干净。
可事情恶心就在这里。
你若不管，应天府就上疏京城，说钦差和总督纵容邪祟祸害百姓。你若管，镇魔司几百号人每天就得分出一半精力去盯着几处乱葬岗。
赵峥站起身，走到桌前，用手指蘸了一点木盒里的黑灰，放在鼻尖闻了闻。
一股子土腥味，夹杂着辽东萨满祭坛上才有的腐臭。
建奴的手笔。
赵峥心里清楚，江南商会刚刚倒台，沿海就闹倭寇，南京城外就起行尸。这两件事背后，肯定有人在跟外面勾结。
但他不知道是谁。
徐世昌死前去过魏国公府，但徐世昌已经被沉了玄武湖，死无对证。南京城里十二万卫所兵的兵符在魏国公徐弘基手里，六部九卿的官印在王永光、周怀礼这些人手里。
表面上看，王永光和周怀礼这些文官为了反对新政，在卡粮草、卡调令。而背地里，有人在借用建奴的药物制造行尸，牵制镇魔司。
“大人，这乱葬岗的事，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朱由检站起身，“镇魔司如果被锁在城外，皇兄交代我们的事情就做不下去了。”
赵峥擦了擦手指上的黑灰。
“殿下说得对。他们想用规矩耗死我们，我们就不能按他们的规矩出牌。”
“你有什么打算？”熊廷弼问。
“既然户部和兵部拿规矩卡咱们，那就让他们卡。”赵峥提起盘龙连枷，挂在腰间。“毛文龙前线，咱们就不指望户部那几万石仓库了。扬州那边上次的余粮留有不少，先从那边支取，必须快速解决胃口的问题。”
熊廷弼眼睛一亮。“好法子。”
“只是毛帅需要已登莱兵现有的力量来作战，不能指望南直隶的卫所了”赵峥摇头，
熊廷弼思索了下：“应该没有问题，现在的倭寇不比嘉靖朝，倭国内部征伐已经结束，他们很多武士都在国内，出来当倭寇的都是些流民，战力不强。”
赵峥放下心了，“还有一事熊大人，乱葬岗出现建奴萨满的药物，说明南京城里有建奴的细作。镇魔司办案，抓捕建奴细作，追查赃款赃物，不需要兵部和户部的批文吧？”
熊廷弼一拍大腿。“不需要！镇魔司是陛下特旨设立，专门查办邪祟与通敌之案！”
“那就行了。”赵峥看向魏延。“今天晚上，不用去乱葬岗了。把咱们的人集合起来。应天府尹不是说城里人心惶惶吗？咱们去城里帮他查查，到底是谁把建奴的药带进南京的。”
赵峥心里盘算得清楚。不管背后那个跟建奴勾结的人是谁，他要维持乱葬岗的尸变，就必须不断往城里运送这种黑灰。
南京城东，下关码头。
长江水流急促。几艘挂着苏杭布商旗号的沙船靠了岸。
码头上人来人往，苦力们喊着号子搬运货物。在这一片喧闹里，那几艘沙船下来的苦力却显得格外安静。
他们穿着破旧的短打，肩膀上扛着两百多斤重的粮袋，脚下走得又稳又快。没有一个人说话，连粗重的喘息声都没有。
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老头站在距离跳板不远的茶摊前，手里拿着一根没有点火的旱烟袋。他脸皮干瘪，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蜡黄，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相爷。”桑维翰从船舱里走出来，来到老头身边，压低声音。“先头的两千兄弟全上岸了。已经进了城南的几处大货栈。”
冯道拿起桌上的茶碗，送到嘴边，又放下了。那茶水是热的，他不喜欢热东西。
“没出乱子吧？”冯道问。
“没有。”桑维翰低声说，“明朝的巡检上船查验了路引，是江南商会以前留下的真路引。兄弟们在朝鲜吃够了血食，现在这副皮囊跟活人没有半点区别，巡检摸了摸银子就放行了。”
冯道看着远处城墙的轮廓，用旱烟袋在桌角敲了两下。
“别大意。我们现在还不能让赵峥小子发现，做事谨慎点。”
“知道了，相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