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粮发下去时，码头上的骂声没了。
每户三斗，不收一文钱。领粮的人按下手印，里长在旁边核对户籍。登莱兵守着粮袋，镇魔司锦衣卫拿着名册来回巡查。
一个老妇人背着半袋米，走到赵峥面前跪下。
“多谢青天大老爷。”
赵峥伸手把她扶起来。
“粮是朝廷的，不是我的。要谢就谢陛下。”
老妇人点头，又朝北边磕了三个头。
后面排队的人看见，也跟着喊起万岁。
朱由检站在船头，听着那一声声万岁，手按在栏杆上没说话。
前几日这些人还在骂钦差。如今有了粮，便又念起朝廷的好。百姓要的其实不多，不过是锅里有米，家人能活。
熊廷弼走过来，拍了拍朱由检的后背。
“信王殿下，发什么呆？”
“我在想，朝廷离百姓有多远。”
熊廷弼顺着队伍往前看。
“隔着一群拿银子的王八蛋。”
朱由检转头看他。
“熊大人说得有理。”
“嘿嘿，他们都说我老熊是粗人有理的话不多，你记着点。”
两人身后，赵峥正盯着吴德邦。
吴德邦坐在桌旁，手里的毛笔没停，衣领已经湿透。他本想在名册上做些手脚，可魏延就站在身后。每登记十户，魏延便抽查三户。户籍、住址、保甲都要对上。
吴德邦越写，手越酸。
魏延低头看了一眼。
“吴大人，你抖什么？”
“下官昨夜没睡好。”
“那就站着写，精神些。”
吴德邦抬头看他，最后还是站了起来。
码头另一头，几个地痞挤在人群里。他们前几日拿了商会的钱，专门负责带头闹事。今日领粮时，他们又排了几次队，想多拿几袋。
再次走到桌前，负责登记的锦衣卫翻开名册。
“刘二狗？”
“是。”
“你家住哪？”
“城西柳树巷。”
“刚才你说住东街。”
刘二狗转身要走，两名登莱兵按住了他的肩膀。
锦衣卫从他怀里搜出七两碎银，还有一块漕帮的木牌。
赵峥拿起木牌看了看。
“谁给你的银子？”
刘二狗咬着牙不说。
“冒领赈粮，按盗窃军粮办。七两银子买一颗脑袋，你这买卖倒是做得不差。”
刘二狗双腿一软。
“是洪四海！洪四海给的钱！他说只要堵住官船，每日给我们二钱银子。喊一句钦差滚回去，再加十文！”
排队的百姓全听见了。
前几日喊得最凶的几人低下头，往人群后面缩。
赵峥没看他们，只对魏延说道：“人扣下，录好口供。”
刘二狗被拖走后，领粮继续。
消息很快传进扬州城。
午后，各家米铺门前已经没人排队。商会把粮价从一斗百文降到八十文，没人买。再降到五十文，还是没人买。
伙计站在门口喊得嗓子发干。
“上好的白米！五十文一斗！”
一个汉子扛着刚领的粮经过，朝铺子里看了一眼。
“官府白送，你这米吃了能长生？”
旁边的人笑了。
伙计灰溜溜的关上半扇门，不喊了。
城南私宅。
桌上的饭菜没人动。
徐世昌坐在主位，面前摆着如山的账册账册。江南商会的通源号半日兑出九万两，另外六家钱庄也被挤兑提走十一万两。剩下的七万两现银，连今日都撑不过去。
张处米低声道：“大东家，再不关门，钱庄就空了。”
“不能关。关门便是认了银票兑不出来。”
“可库里已经没银子了。”
徐世昌看向汪福通。
“汪老板，你盐号里还有多少现银？”
汪福通抽了一口烟。
“都拿去买粮了。”
“把盐引押给南京的钱庄，借五十万两。”
“借不到。”
“你还没去，怎么借不到？”
汪福通把烟袋放到桌上。
“南京那边刚来了信。扬州挤兑的消息已经传过去。那几家钱庄怕咱们还不上，今日一早便停了商会的兑票。现在不是咱们向他们借银，是他们催咱们还银。”
屋里又没了话。
徐世昌低头看账册。他原先算得很明白。六十万石粮，只要卖出去，几百万两银子便能轻松回来。
可赵峥这王八蛋没跟他做买卖。
他居然直接把粮送了。
【八十万石粮，照这个发法，扬州百姓半年都不用进米铺。仓里的六十万石卖不出去，银子便回不来。钱庄一倒，外地商户拿着银票来要钱，商会各处分号都得被拖下水。】
张处米擦了把汗。
“大东家，要不把粮降到十文，先回一笔银子。”
“十文也没人买。”汪福通说道，“百姓领的是白粮，吃完还能再领。咱们的粮卖一文，他们也会先留着钱买盐买菜。”
徐世昌盯着他。
“那你说怎么办？”
“去见赵峥。”
“求他？”
“求他收粮。”
徐世昌一巴掌拍翻了茶碗。
“咱们一百多万两买的官粮，一百万两买的军粮，现在求他买回去？”
汪福通看着地上的茶水。
“不然等钱庄关门，六十万石粮也是他的。他要是抄家，他连银子都不用出。”
徐世昌没再说话。
门外跑进来一名管事。
“大东家，通源号出事了！”
“又怎么了？”
“库里的银子兑完了。外面的人砸了柜台，把掌柜绑在门柱上。还有人拿着商会的银票去了知府衙门，要吴大人做主。”
徐世昌扶着桌沿站起。
管事还没说完。
“赵峥派人贴了告示。商会各家钱庄若兑不出银子，可拿银票去钦差行辕登记。经查属实，钦差替百姓追讨。”
“他凭什么管钱庄！”
“告示上说，欠债还钱，谋财害命，都归他管。”
汪福通重新拿起烟袋。
“一起去吧，咱们上当了。”
徐世昌在屋里走了两圈，抓起外袍。
“备轿。去码头。”
码头的赈粮还在发。
赵灵儿抱着布老虎坐在粮袋上，耶律衍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根细竹竿。谁敢插队，她便敲谁的小腿。
一个壮汉挨了一下，回头想骂。看见她腰上的匕首，又把话咽了回去。
“姑娘，我没插队。”
“那你退回原位。”
“我家就在前面。”
“你家若真在前面，让你家人来接你。”
赵灵儿捂着嘴笑。
耶律衍低头看她。
“笑什么？”
“耶律姐姐越来越像官差了。”
“切，我才不稀罕。俸禄少，还得管你哥惹出来的事。”
船舱里，袁妙心正在核对账目。
“发出四万一千石。照这个速度，今日能发完第一批。”
赵峥点头。
他等的不是粮发完，而是徐世昌来。
商会手里没银子，仓里的粮每日都在花钱。再拖两日，外地分号也会被挤兑。徐世昌若还不低头，其他商户会先撕了他。
魏延推门进来。
“大人，徐世昌和汪福通求见。”
“让他们等着。”
“等多久？”
赵峥拿起桌上的名册。
“等百姓把今日的粮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