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扬州城里的钱庄便开了门。
江南商会在扬州共有七家钱庄。最大的一家叫通源号,门脸开在东街,平日里进出的都是盐商和布商。
今日第一个进门的,却是魏延。
他换了件青布长衫,身后跟着四名镇魔司锦衣卫。四人各怀抱一只木匣,进门后就直接放在柜台上。
掌柜抬头看他。
“客官这是要兑银?”
魏延从木匣中取出那些价值十万两的银票,摊在柜台上。
“全兑现银。”
掌柜拿起银票,眼皮跳了两下。
票是江南商会扬州总号开的,印鉴齐全。他昨夜便收到徐世昌的吩咐,这几日凡是大额银票,一律拖着。
“客官,十万两现银子可不是小数。库里没备这么多银子,得等总号调拨。”
“需要我等多久?”
“少说十日。”
魏延收起银票,转身便走。
掌柜愣了。
他准备好的说辞一句没用上。这人走得太干脆,反而让他坐不住。
然而不到半个时辰,东街便传开了消息。
说通源号兑不出银子。
先来的是几个小商户。有人拿五百两,有人拿一千两。掌柜还能应付,叫伙计从后库搬银。
随后来的人越来越多。
“我只兑二百两!”
“我的银票是去年开的,凭什么不给兑?”
“把银子拿出来!”
掌柜站在柜台后面,嗓子都哑了。
“诸位,通源号开了二十年,何时少过谁一文钱?今日周转不开,明日便能兑!”
一个绸缎商把银票拍在柜台上。
“少扯这个。前几日商会还从我铺子抽走三万两。银子去了哪儿,你比我清楚!”
人群又往前挤。
消息沿着街面传开。不到一个时辰,另外六家钱庄门前也排起长队。
银票拿在手里时,人人都当它是银子使。一旦兑不出来,那便只剩一张纸。
城南私宅。
徐世昌刚端起饭碗,管事便闯了进来。
“大东家,出事了。刚刚有人拿十万两银票去通源号兑现,现在七家钱庄全被堵了。”
徐世昌放下碗。
“兑现银子?是谁拿的票?”
“没查清。那人走得快。”
“十万两……”
汪福通拿烟袋的手停住。
“嘶····应该是李金水送给赵峥的那张。”
屋里没人说话。
当初送钱,是为了探赵峥的底。赵峥收了,他们还当这人能买。谁能料到,姓赵的拿着商会开的银票,转头回来就挤兑商会的钱庄。
“给通源号送银。”
张处米翻开账册。
“大东家,咱们账上现银只剩二十七万两。七家都在兑,填哪一家?”
“先填通源号。”
“其余六家怎么办?”
还没等徐世昌回答。
院外又跑进来一人。
“大东家,江上来了船队!”
徐世昌起身。
“船队?什么船队?”
“登莱的海船,全是粮!”
“粮?多少?有多少粮?”
“八十万石。”
张处米手里的账册落在地上。
汪福通站起来:“ 船旗是谁家的?”
管事咽了口唾沫。
“船头插得军旗,是登莱的毛文龙,亲自来的!”
“坏了····”汪福通瘫软的坐了下去。
扬州码头。
几十艘海船停在江中。船身吃水很深,甲板上堆着盖了油布的粮袋。东江兵持长枪守在船舷两侧,还有几门火炮已经推到船头。
漕帮的小船堵着水道,却没人敢往前靠。
洪四海站在船篷下,盯着头船。
一面“毛”字大旗挂在船上。
旗下站着个披甲汉子,手按刀柄,正朝堵路的漕船看。
“帮主,徐大东家说过,一粒粮也不能进扬州。”
洪四海转头看向说话的手下。
“那是毛文龙。”
“我看见了。”
“看见了你还不去拦?”
手下没敢吭气。
洪四海抬脚踹了过去。
“没用的东西。”
手下捂着肚子,低声问:“那咱们怎么办?”
洪四海也在想。
他摸了摸腰间的短刀。
“先等着。谁都不许动手。”
官船上,熊廷弼看清来人,愣了一下。
“耶?毛文龙这个混球怎么亲自来了?”
赵峥也有些意外。
他只让沈炼去登莱调粮,再请毛文龙派海船运送,没让这位毛帅亲自押运。
海船靠近。
跳板刚搭好,毛文龙便带着沈炼上了官船。
他走到赵峥面前,从怀里掏出朱由校的手令,往赵峥手里一塞。
“赵小子,你如今比皇帝还牛。”
赵峥低头看了看手令。
“毛帅这话容易掉脑袋。”
“少吓唬我。”
毛文龙拍了拍身上的灰。
“陛下一封手令,把老子从登莱叫到这里。沈百户又说,此事不能出半点差错,非要我亲自盯着。”
他说着,指了指赵峥。
“你小子现在动动嘴,老子就要从皮岛跑登莱,再从登莱跑洛阳,现在到了江南还得给你送粮。再跑两趟,我这个将军改叫漕工算了。”
熊廷弼没忍住笑出了声。
“毛帅,一路辛苦。”
“你别笑。”
毛文龙看向熊廷弼。
“你是钦差正使,他惹出的事,为何是我跑腿?”
熊廷弼摸了摸胡子。
“因为老子也被他瞒着。”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向赵峥。
赵峥把手令还给毛文龙。
“二位先别算账。粮食卸完,扬州这边的事情办妥,我请你们喝酒。”
“哼,这还差不多。”
毛文龙点头。有左右探头似乎在寻找什么。
“袁崇焕那老小子没来?”
赵峥一乐说道:“没,老袁带着司里面新训的骑兵有军务,没跟着我过来。”
“那就好,我就膈应这老小子,刚好熊帅也在那这次得喝好的。”
“这是自然。”
攀谈完后,赵峥走到船头,看向漕帮的船。
“毛帅,水路被堵了。”
毛文龙往前走了两步。
“这也叫堵?”
他朝后面招手。
“把炮口转过来。”
登莱兵开始推炮。
木轮压过甲板,炮口对准前方漕船。
洪四海站在船篷里,看见炮手拿出火绳,头皮发麻。
“快!快撤铁索!”
手下没反应过来。
“帮主,徐大东家那边……”
“让他自己来堵炮口!”
洪四海跳上船头。
“都散开!给官船让路!”
几条漕船开始后退。有人解开铁索,有人砍断绳结。码头上堵了多日的水路,很快空出一条通道。
岸上的百姓也停了喊声。
赵峥拿起铜皮喇叭。
“乡亲们不要担心,我们船上有八十万石粮。”
人群里有人问:“卖多少文一斗?”
“不卖。”
岸上先是一静,随后骂声又起。
“有粮还不卖!”
“钦差要饿死咱们!”
几个混在人群里的地痞喊得最响。
赵峥等他们喊完。
“每户先领三斗。凭户籍造册,不收钱。”
前面的人没听明白。
一个抱孩子的妇人挤出来。
“大,大人,真不要钱?”
“不要。”
“领完三斗,以后呢?”
“吃完再领。”
妇人抱着孩子站了半天,忽然蹲下去,低头擦了擦孩子嘴边的灰。
岸上的百姓开始往前挤。
“别挤!”
赵峥指向扬州知府吴德邦。
“吴大人会亲自造册。保甲、里长签押。冒领、克扣、抢夺赈粮,一律按盗窃军粮处置。”
吴德邦刚下轿便被点了名。
他转身想回去,两名缇骑已经堵在轿前。
魏延抬了抬手。
“吴大人,赵大人请你上船。”
吴德邦看着江上的粮船,又看向毛文龙身后的登莱兵。
吴德邦擦了擦额头,走上跳板。
第一艘粮船靠岸。
油布掀开,一袋袋粮食被抬了下来。衙役按坊分队,登莱兵守住码头,镇魔司的人负责登记。
前几日还在骂赵峥的百姓们现在都老老实实的排在船钱等着发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