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城南。
徐世昌是一夜没睡。
商会账房把各处分号的账册全搬了过来。桌上摆着算盘,珠子声响了整夜。
张处米合上最后一本账册。
“大东家,扬州、南京、镇江三地能调的现银,只剩二十七万两。各家铺子的周转银也抽了。要再有一笔大买卖,咱们拿不出钱。”
徐世昌揉了揉额头。
“粮呢?”
“官仓四十万石,卫所十万石,再加咱们原有的存粮和这几日从小户手里收来的,共有六十余万石。”
“够了。”
徐世昌拿过算盘,拨了几下。
“按斗米一百文卖,便能收回六百多万两。扣去损耗、脚钱、打点官府的钱,这一局少说挣三百万两。”
张处米没接话。
账是这么算,可扬州百姓手里没那么多钱。
徐世昌抬头:“怎么,你怕了?”
“不是怕。只是粮价再涨,百姓真买不起。”
“买不起就卖田,卖房,卖儿女。扬州这么多人,总能挤出银子。”
徐世昌把算盘推开。
“商会养了他们这么多年,也该他们还债了。”
院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管事推门进来。
“大东家,码头那边有动静。负责监视的人说他们派人去附近的集市买吃食去了。”
徐世昌站起身。
“他们断粮了?”
“八成是。有人看见熊廷弼的亲兵进城买饼,买了好几百个。”
汪福通坐在墙边抽烟,听到这里笑了。
“几百个饼?倒是够船上那些人吃一顿。看来钦差也饿上了。”
徐世昌压了几日的胸口总算松快了些。
“把消息放出去。就说钦差粮尽,准备弃船逃回京城。让码头的人盯紧,不能放他们走。”
管事领命离去。
汪福通磕了磕烟袋锅。
“要不要派人去谈?”
“再晾他们一天。”
徐世昌坐回太师椅。
“等他们来求。朝廷撤销新政,赵峥交出那一百一十万两,再给商会写一份免责文书。少一条都不行。没有咱们的允许还想在江南挣钱?”
“他若不肯呢?”
“那就让扬州百姓上船找他要饭。反正他也跑不掉。”
中午,商会放出消息。
钦差断粮,要跑。
堵在码头外的人多了一倍。有人抬来木桩,钉死了官船通往岸上的跳板。几条漕船往前靠,把官船围在中间。
洪四海站在船头,腰间插着两把短刀。
他是漕帮帮主,也是徐世昌用来堵水路的人。
一个手下凑过来。
“帮主,官船上的锦衣卫一直没动。咱们靠这么近,会不会出事?”
洪四海吐了口唾沫。
“他们敢动刀,岸上几万人就敢冲。法不责众,懂不懂?”
“可那是赵峥。听说他在杀过几百个建奴还有那个什么劳什子亡灵大军。”
洪四海转头看他。
“你见过?”
“没见过。”
“我也没见过。京城人吹牛,向来不交税。”
洪四海嘴上说得硬,脚却往船篷下挪了两步。
官船上,赵灵儿趴在窗边看热闹。
“哥哥,那个人为什么躲到棚子下面?”
赵峥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应该是怕晒。”
“可今天没有太阳呀。”
“那就是亏心事做多了。”
耶律衍坐在桌旁啃饼,听得笑出声。
“你让熊大人故意派人买饼,就是让商会以为咱们没粮?”
“不然他们怎么敢把船全调来堵咱们。”
赵峥看着窗外。
漕帮的船越聚越多。码头能动的船只,差不多全在这里。
他们堵的是自己的官船,却也把自己拴在了扬州。
袁妙心放下账册。
“商会剩下的现银不足。可他们手里有六十多万石粮。明日八十万石粮入江,市价会跌。不过百姓未必敢买。”
“为什么?”
朱由检问。
“商会控制扬州的米铺、码头和脚行。谁敢低价卖粮,他们便砸谁的铺子。百姓见不到粮,八十万石也只是船上的数。”
赵峥点头。
“所以不能卖。”
朱由检又没听明白。
“粮运来,不卖给百姓?”
“送。”
“白送?”
“每户先领三斗,凭户籍造册。吃完再领。”
袁妙心算了一下:“扬州城内有十二万户。第一批发三十六万斗,也就是三万六千石。八十万石,足够撑很久。”
“可商会会派人冒领。”
“让他们领。”
赵峥手指落在账册上。
“冒领一斗,按盗窃军粮办。领粮的人按手印,保甲、里长签字。谁替商会拿粮,先问问自己有几颗脑袋。”
朱由检明白了。
官粮平价售卖,商会能拿银子买。赈粮按户发放,他们便不能大车大车往回拉。
这次,粮能进百姓的锅。
耶律衍问:“商会那六十万石粮怎么办?”
“他们会求着卖。”
赵峥从盘里拿起最后一个饼,掰了一半给赵灵儿。
“八十万石粮免费发,谁还花一百文买他们的粮?仓租要钱,伙计要钱,粮食放久了还会坏。他们手里又没现银。”
“可他们能撑。”
袁妙心看着他。
“江南商会家底很厚。只要南京各家钱庄肯借银子,徐世昌能撑几个月。”
“钱庄不会借。”
“你安排了人?”
“没有。”
赵峥把饼塞进嘴里。
“商会把现银抽空,钱庄这几日已经兑不出银子。明天只要有人拿着大额银票上门挤兑,各家钱庄自顾不暇,谁还敢借钱给徐世昌?”
袁妙心停了一下。
“你那十万两银票?”
“明早拿去兑。再顺便放出消息,就说钱庄的银票兑不出银子了。”
耶律衍乐了。
“收了他们的银票,再拿银票挤垮他们的钱庄。赵大人,你收钱时就算到今天了?”
“那到没有。”
赵峥回答得很快。
“当时只是舍不得不收。”
屋里几个人都看着他。
赵灵儿咬着半块饼,认真点头。
“哥哥从来不浪费钱。”
傍晚。
一条快船从长江下游驶来。
船上的镇魔司锦衣卫跳上官船。
“大人,毛帅的船队已过崇明,八十万石粮都在船上。沈千户问,何时靠岸?”
赵峥看了一眼外面的漕船。
“先让船队停在江心,天亮后卸粮。”
缇骑领命。
熊廷弼问:“漕帮知道消息后若去抢呢?”
赵峥起身,将镇魔司腰牌挂好。
“那批粮是登莱军粮,船上还有两千登莱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