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赵峥正带着灵儿在船舱里吃饭,忽然房门就被大力踹开了。
赵峥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才发现是熊廷弼带着朱由检怒气冲冲的站在门口。
“熊大人,你吓死我了。”
“嗯呐嗯呐,吓死灵儿了。”赵灵儿也调皮的说着哥哥说话。
熊廷弼盯着赵峥看了半天。
“我听信王殿下说你有粮?”
“有。”
“粮在哪?”
“路上。”
熊廷弼一巴掌拍在桌上:“赵小子,你再说半句藏半句,老子把你从窗户扔出去!”
赵灵儿抱着布老虎,抬头看了看窗户。
“熊伯伯,哥哥会游水。”
熊廷弼被噎了一下。
赵峥摸了摸赵灵儿的脑袋:“灵儿说得对。”
“对个屁!”
熊廷弼在屋里转了两圈,伸手去抓桌上的茶壶。茶壶已经空了。他又重重放了回去。
“扬州几十万百姓等着吃饭。岸上有人盯着官船,南京有人等着看咱们出丑。苏州知府抗命,漕帮封了水路。你还跟老子打哑谜?”
赵峥终于不逗他了。
“熊大人,你没发现咱们这几日少了个人?”
“少人?”
熊廷弼停下来,扭头往门外看。
魏延在甲板上值守。朱由检刚才还在屋里。袁妙心和夜侣烟住在隔壁。镇魔司的缇骑一个不少。
他掰着指头算了半天,忽然抬头。
“沈炼!”
“对。”
“他去哪了?”
“登莱。”
“去找孙巡抚要粮。之前皮岛大撤退,朝廷担心辽民上岸后缺粮,在登莱各处积了不少粮食。后来辽民分流,剩下的粮还封在仓里。放久了也是陈粮,正好拿来救扬州。”
熊廷弼没露出喜色,反倒皱起眉头。
“这不还是从山东调粮?”
“登莱的粮要进扬州,首先就是先入运河,再一路南下。现在运河里全是漕帮的船。铁索拦江,船工也罢运。你就算弄来一百万石,也只能堆在北边干看着。”
“谁说我要走运河?”
熊廷弼一愣。
“不走运河,难道走陆路?登莱到扬州,车马转运,十天半个月都未必到。沿途还得征用民夫。等粮来了,扬州人都饿趴下了。”
“走海上。”
“海上?”
赵峥点了点头。
“从登州出海,沿海岸南下,由长江口入江。漕帮能堵运河,总不能拿那几百条破船去堵海。”
熊廷弼想了想,有些疑惑。
“海船呢?孙元化手里可凑不出运几十万石粮的船。”
“登莱没有,毛文龙手里有。”
赵峥拿起茶壶晃了晃,确认没水,又放回去。
“沈炼带着陛下的手令去了登莱。孙元化负责粮食,毛文龙负责出船。按日子算,毛帅应该快到长江口了。”
屋里安静了片刻。
朱由检最先反应过来。
“老大,你在早就安排了?”
“商会能想到堵我们,我总不能干看着呗。”
熊廷弼终于听明白了。
他抬手在赵峥肩上拍了一下。
“好小子。你瞒的我好苦啊!”
赵峥被拍得往前走了半步。
“熊大人,疼!下次夸人用嘴。”
“少废话。接下来怎么做?”
“等粮到。”
赵峥看向扬州城的方向。
“粮一到,就给这些土财主放放血。”
熊廷弼摸着胡子,琢磨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他们花两百多万两买了一堆粮。等咱们把粮价打下来,他们就得赔得脱裤子。我算是明白袁丫头为啥要把粮卖那么贵了,感情是在这里等着他们的。”
“光赔掉裤子还不够。”
“我要他们自己开仓,把囤进去的粮,一袋袋抢着低价卖出来。”
与此同时。
扬州城南,江南商会的一处粮仓。
十万石军粮刚刚运到。院子里堆满麻袋,几个伙计割开袋口验货。米粒发黄,里面掺着碎石,还有几袋生了虫。
汪福通抓起一把米,在手里搓了搓。
几只米虫落在地上。
“怎么全是这种陈粮?”
他把米扔回袋里,拍掉掌心的灰。
“这玩意儿后面可不好卖。别说一斗一两,能卖出500文都谢天谢地了。”
徐世昌站在仓门前,低头看了一眼。
“军粮能有这个成色,已经算扬州卫的兵有口福了。再说,我可没指望这批货能赚钱。”
“大东家,这可是一百万两。”
汪福通有些肉疼。
他做盐几十年,见过花钱的,没见过拿一百万两买这种货的。
“慌什么?”
徐世昌背着手走进仓里。
“熊廷弼和赵峥连这种粮都拿出来卖,说明他们手里已经快没粮食了。苏州那边已经送信过来,知府不会放一粒官粮到这边。常州、镇江的粮商也打过招呼。再等几日,赵峥撑不住,咱们再狠狠刮一遍那些泥腿子,到时候这钱自然会回来。对了,熊廷弼和赵峥卖粮的材料准备好没?”
汪福通点上烟袋。
“赵峥高价卖粮的材料已经整理好了。收据、账册、买粮之人的口供,一样不少都送到南京户部了。我也给南京户部打了招呼。等事情闹大,他们会联名上奏,送到京师。”
徐世昌笑了两声。
“钦差刚到扬州,先收了商会十万两,又拿军粮倒卖出一百万两。而扬州百姓却没饭吃。”
“皇帝小儿想在江南推新政,先解释解释他养的这条贪狗吧。”
两人走出仓房。
一名管事从外面进来,低声道:“大东家,南边几个小粮商见扬州粮价高,想装船往这边运粮。太仓那边已经有两条船在装货了。”
徐世昌停住脚。
“谁准他们运的?”
管事低着头:“都是些没入商会的小商户。他们说扬州斗米百文,运来一趟,能挣十倍。”
“让他们停下。”
“那东家,他们要是不听呢?”
徐世昌转身盯着管事。
“不准一粒粮进扬州。给沿途码头打好招呼,谁敢给他们靠岸,今后别想在江南做生意。”
徐世昌又说:“还不听,就沉船。人若活着上岸,杀他全家。”
汪福通抽烟的动作停了停。
“大东家,几条小船几百石米罢了,不至于闹出人命吧?”
“你懂什么!”
徐世昌压低了声音。
“现在谁都想挣扬州的钱。今天放两条船进来,明天就有二十条。粮食真运进来,市价跌了,咱们仓里这几十万石卖给谁?”
他指着身后的仓房。
“商会两百多万两现银全压在这里。谁想挣这点蝇头小利,就是要我的命。我不先整死他,他就要看我死。”
汪福通不再劝。
【徐世昌敢把银子全押上,手段自然不会软。只要撑过这几天,钦差低头,商会不光能把钱挣回来,还能把新政堵在扬州。到时江南各家都得记他们一份人情。】
管事领命出去。
徐世昌站在院中,看着伙计将仓门一扇扇关上。
还有几天。
只要再熬几天,扬州城里没有粮,赵峥就只能来求他。
到时候,十万两可不够。
他要朝廷撤回新政。
码头官船。
一只信鸽落在船舷上。魏延取下竹筒,快步送进船舱。
赵峥展开纸条,只看了一眼,便递给熊廷弼。
纸条上只有两行字。
“粮八十万石。”
“明日,入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