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廷弼瞪眼:“添什么火?”
赵峥看着地图,手指点在扬州城外的标记上:“扬州府卫所的军粮,还有多少?”
熊廷弼摸了摸下巴的胡茬:“账面上有十万石。你问这个干嘛?”
赵峥转头看他:“这粮你能调动吗?”
熊廷弼大手一挥:“老子是钦差,带着兵部堪合,卫所的兵老子都能调,别说粮了。”
说到这,熊廷弼反应过来,黑脸一沉:“你小子想把卫所的军粮投进去?这可是军粮!而且江南糜烂,卫所里的粮多半是陈芝麻烂谷子,全是次品。就算把这十万石全平价砸进去,也是杯水车薪,填不满那帮奸商的胃口。”
赵峥倒了杯水,一口喝干:“谁说我要平价投进去了?”
熊廷弼眼睛瞪得比牛大,没转过弯来。
赵峥回头,看向靠在门框上吃苹果的耶律衍。
“你们夜家之前也是遵化的大商户,在南方可有铺面?”赵峥问。
耶律衍停下嚼苹果的动作,疑惑道:“有啊。在扬州就有。不过是倒腾皮货的,不是粮铺。”
赵峥摆手:“无所谓。有铺子就行。”
熊廷弼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急得直拍桌子:“赵小子,你到底要干嘛!”
赵峥走回书案前,双手撑着桌面,看着熊廷弼:“熊大人。我现在需要你做一件事。签署调令,把扬州卫所的所有粮食,全部调入夜家的皮货铺子售卖。不管什么成色,发霉的、长虫的,全拉过去。”
熊廷弼愣了半晌。
他反应过来,胡子翘起。抓起桌上的镇纸,作势要砸:“你小子还真想趁火打劫刮地皮!”
赵峥往后撤了半步,躲开攻击范围:“别急。听我说完。至于售价嘛……”
“一斗米一两银子!”
坐在角落没说话的袁妙心忽然开口。
她手里的折扇合拢,敲在手心。
熊廷弼举着镇纸的手僵在半空,转头看着袁妙心。
“夺少?”熊廷弼失声。扬州现在的天价也不过才斗米一百文。一两银子是一千文。翻了十倍。
扬州城南。
徐世昌坐在太师椅上。
“夺少?”
徐世昌刚喝进嘴里的一口龙井,全喷了出来。茶水溅了对面汪福通一身。
汪福通没顾上擦衣服,手里的烟袋锅忘了抽:“一斗米,一两银子。”
徐世昌拿帕子擦嘴,连咳了好几声。
“疯了。钦差疯了。”徐世昌把帕子扔在桌上。
汪福通凑近压低声音:“大东家。我派人查过了。那个卖粮的夜家皮货铺,背后就是赵峥的人。他们卖的粮食,全是扬州卫里拉出来的军粮。看样子,这钦差是眼红咱们挣钱,想亲自下场捞一把。”
徐世昌靠在椅背上顺气。
他见过贪官,没见过这么贪的。
斗米一百文,老百姓就已经要造反了。斗米一两,这赵峥是想把扬州城的底皮全刮走。
“这小子的心,是真黑啊。”徐世昌咬着牙骂了一句。
汪福通看着徐世昌:“大东家。那咱们咋办?夜家皮货铺门前现在围满了人,没人买得起,但这批新粮就摆在那。咱们要不要动手?”
徐世昌手指敲着桌面。
笃。笃。笃。
他在算账。
扬州官仓的粮,他花了一百多万两现银吃进。商会手里能动用的现银,缩水了一半。
赵峥把十万石军粮拿出来卖高价,说明官府手里没粮了。
这十万石,就是钦差最后的底牌。
“买。”徐世昌一巴掌拍在桌上,停止敲击。
汪福通愣住:“大东家,斗米一两!十万石,一百万两现银!咱们要是把这批粮吃进,商会在江南各地的现银可就真见底了。”
徐世昌盯着汪福通:“你懂个屁。他卖一两,咱们就买一两。只要市面上没有一粒米流通,这扬州城的粮价,就是咱们说了算。等把他这十万石吃下去,他赵峥手里就空了。老百姓没饭吃,只会冲他的官船。他拿什么镇压?他只能来求咱们!”
徐世昌站起身,背着手在屋里走。
“全部吃进!不能在市面上出现一点粮食。这估计是他们最后的粮了。去钱庄提银子,连夜拉去夜家皮货铺。他敢卖,我就敢买!”
汪福通点头:“行。我这就去办。”
扬州大街。
夜家皮货铺的招牌被卸下。门前堆着一袋袋粮食。
麻袋敞着口。米发黄,掺着沙子。扬州卫的军粮本就是陈粮。
几个镇魔司的缇骑换了便装,充当伙计。
魏延抱着铜锣,坐在门槛上。
街上围满了百姓。没人买。斗米一两,把命卖了也买不起。纷纷围在铺子前指指点点的。
这时候人群外围,挤进来几辆马车。
马车上下来十几个穿着绸缎的管事。
管事走到魏延面前,拱手:“这位爷。这粮,我们全包了。”
魏延抬眼看他。
管事挥手。马车上的箱子抬下来,打开。白花花的银锭。
“这里是一百万两现银。十万石粮,我全要了。”管事底气很足。
魏延站起身,没多话。
“搬粮。”魏延下令。
缇骑们开始把麻袋往马车上扛。
管事看着发黄的陈粮,心里冷笑。赵峥啊赵峥,你贪得无厌,今天这钱你拿了,明天你的命就得留在扬州。
夜里。
江风吹得船帆猎猎作响。
朱由检站在甲板上,看着一车车的现银搬上官船。
一百万两。
加上之前赵峥收的十万两银票,这趟下江南,还没到南京,搂了一百一十万两。
朱由检转身,走到赵峥的舱门前。
他犹豫了很久,抬手敲门。
“进。”赵峥开口。
朱由检推门进去。
赵峥坐在灯下,在逗着赵灵儿玩。
朱由检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他眉头打着结。
“老大。”朱由检开口。
赵峥没抬头,继续逗着灵儿:“殿下有话说便是。”
朱由检看着赵峥:“今天皮货铺的粮,全被商会买走了。一百万两现银,全在咱们这儿了。”
“嗯。”赵峥应了一声。
朱由检双手放在膝盖上,攥紧:“老大。你是不是做得太过了?”
赵峥停下动作,抬头看他。
“啊?”
朱由检继续说:“你把军粮高价卖给商会。商会手里囤了所有的粮。粮价越推越高,老百姓现在一粒米都买不到。我今日出去转了转,平民区那边很多百姓已经开始断粮了。大人,我们是来推行新政的,不是来逼反百姓的。你收了这一百万两,就算回了京城,皇兄那里,你也交代不过去。”
赵峥看着朱由检深锁的眉头。
他放下灵儿,轻轻推了推她示意先到别处玩。
“你觉得我贪财?”赵峥问。
朱由检没说话,眼神给出了答案。
赵峥笑了。
赵峥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子。
外面是漆黑的江面,远处是扬州城的点点灯火。
“商会买走扬州官仓的四十万石粮,花了一百多万两。”赵峥看着窗外,“今天买走卫所的十万石军粮,又花了一百万两。”
赵峥转头看朱由检:“两百多万两现银。江南商会在扬州能调动的现银,已经被抽干了。他们现在手里,除了粮食,什么都没有。”
朱由检不解:“有粮食就能控制物价。他们没钱,可以把粮再高价卖给百姓。”
“卖给谁?”赵峥反问。
朱由检愣住。
“斗米一百文,百姓买不起。斗米一两,百姓更买不起。”赵峥走回桌前,倒了两杯水,推给朱由检一杯。
“粮食是用来吃的,不是用来看的。他们囤了几十万石粮在私仓里,每天都有损耗。他们把现银全压在粮食上,一旦粮价暴跌,他们手里的粮食就是一堆烂泥。他们会比任何人都要急。”
朱由检端起水杯:“可是,粮价怎么跌?江南的水路是他们的人,外面的粮进不来。苏州知府抗命,官仓的粮调不到。他们就是吃准了我们无粮可用,才敢把现银全砸进去。”
赵峥喝了一口水。
“谁告诉你,我没粮了?”
朱由检猛地抬头。
赵峥看着他,指了指北方。
“老大……你……”朱由检结巴了。
赵峥拍了拍朱由检的肩膀,把他按回椅子上。
“别急。”赵峥看着窗外的夜色。
“让粮价飞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