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扬州街头的喧闹声更大了。
今天早已歇业的商会的米铺门板突然被卸下。伙计站在门槛上,手里敲着铜锣。
“今日放粮啦!斗米一百文!每人限购一升!卖完打烊!”
人群往前挤。
有钱的百姓手里举着铜钱,拼命往里塞。没钱的百姓站在外围,破口大骂。
“一百文?前天还是十文!”
“官仓的粮全被他们买走了,现在拿出来高价卖!”
“钦差大老爷就是来江南搂钱的!官商勾结!没活路了!”
民怨沸腾。骂声顺着江风吹到码头。
官船上。
熊廷弼在船舱里来回走。木地板被他踩得咯吱响。
赵峥坐在椅子上,手里翻着一本扬州府志。
朱由检站在窗前,看着岸上闹事的人群。
“老大。这骂声越来越难听了。”朱由检开口,“百姓真把咱们当贪官了。”
赵峥翻过一页书。
“让他们骂呗。骂几句又不会掉肉。”
熊廷弼停下脚步,走过来拍桌子。
“赵小子!你到底在憋什么屁?扬州官仓的粮全让那帮奸商买走了,现在他们拿出一丁点高价卖,老百姓买不起,全算在咱们头上。再这么闹下去,不用咱们推行新政,扬州就得民变!”
门外传来脚步声。
魏延领着扬州知府吴德邦走进来。
吴德邦弯着腰,额头上全是汗。他用袖子擦了擦,行礼。
“下官叩见两位钦差大人。”
赵峥合上书,看着他。
“吴大人。官粮放得怎么样了?”
吴德邦低着头。
“回赵大人。扬州官仓的粮,已经放出去近半了。老百姓热情太高,实在拦不住。”
【这钦差是个棒槌。嘿嘿,今晚到柳家娘子那喝酒去。】
赵峥手指敲了敲桌面。
“近半?不够。加大投入。把剩下的粮全放出去。”
吴德邦愣了一下。
“啊?全放?大人,那可是扬州最后的底子了。万一出点岔子,扬州城就断粮了。”
“断不了。”赵峥转头看熊廷弼,“熊大人。扬州的粮不够,咱们调别处的。苏州离得近,又是产粮大府。你发钦差手令,调苏州的官粮来扬州平抑物价。”
熊廷弼瞪眼。
“还要调粮?”
“调啊,这不是扬州百姓没粮食嘛。”赵峥开口。
熊廷弼咬牙,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调令,盖上钦差大印。
“拿去!派快马送去苏州知府衙门!”熊廷弼把调令扔给亲兵。
吴德邦弯腰退下。
走出船舱,吴德邦直起腰,脸上的皮肉扯动。
【真把江南当善堂了。苏州的粮运过来,还不是给商会送钱。这赵峥,武夫一个,就是个草包。】
扬州城南。商会私宅。
徐世昌坐在太师椅上,听着吴德邦的汇报。
汪福通拿着烟袋锅,坐在旁边。
徐世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他真下令调苏州的粮了?”
吴德邦满脸堆笑。
“千真万确。钦差手令已经发往苏州了,是我当面看着的。赵峥还让下官把扬州剩下的官粮全放出去。”
徐世昌放下茶碗,大笑出声。
“好!他敢放,我就敢收。他调多少,我吃多少。我看他能填多大的坑。”
汪福通把烟袋锅在鞋底磕了两下。
“大东家。这事透着邪乎。赵峥在京城可是个狠角。他能这么傻,白白给咱们送粮?”
徐世昌靠在椅背上。
“汪老板,你太高看他了。他就是个杀才,可能懂杀人。但他不懂做买卖。他以为有官粮就能压住物价。他算错了一笔账。咱们商会手里的现银,可比他想像的要多。他拿官粮跟咱们砸,就是拿肉包子打狗。”
徐世昌转头看吴德邦。
“吴大人。你回去接着放粮。告诉商会各分号的掌柜,把库房里的现银全提出来。只要是官府放出来的平价粮,一粒不剩,全给我买回来。”
吴德邦拱手。
“下官明白。”
汪福通还是有些不放心。
“大东家,咱们把银子全换成粮食,一旦粮价跌了,咱们这钱可就被套死了。”
徐世昌摆手。
“跌不了。江南的水路可是在咱们手里。他不低头,外面的粮进不来。等把他的官粮全抽干,扬州就是咱们说了算。到时候,斗米一两银子,他也得买!”
商会的机器全速运转。
成箱的银锭从钱庄提出来,换成一车车的官粮,拉进商会的私仓。
扬州的粮价在商会的操纵下,一天一个价。
老百姓怨声载道。
五天后。
官船停在扬州码头,寸步难行。
江面上的漕船依旧堵着,岸上的人群也没有散去的意思。
船舱里。
熊廷弼把一封信拍在桌上。木桌震得茶碗乱跳。
“反了!这帮文官全反了!”
赵峥端着茶碗,吹了吹浮沫。
“熊大人,生这么大火干什么。苏州知府回信了?”
熊廷弼指着信。
“你看看他写的什么东西!他说钦差南下的消息传到苏州,苏州城内人心惶惶,粮价飞涨。为了保一方民生,苏州的官粮一粒也不能动。严词拒绝了老子的调令!”
朱由检站在旁边,凑过去看信。
“抗命?他一个知府,敢抗钦差的令?”
袁妙心坐在角落,手里拿着折扇。
“有什么不敢的。苏州知府本就是东林党的人。钱谦益在京城吃了亏,肯定给江南通了气。他们这是穿一条裤子,要给咱们难堪。”
熊廷弼解开领口的扣子。
“老子要带兵去苏州抄了他的衙门!”
赵峥放下茶碗。
“熊大人。别急。”
熊廷弼瞪着赵峥。
“还不急?等扬州的官粮全让那帮奸商买空了。苏州的粮调不来。岸上那些老百姓饿急了,就得冲船。你到底在等什么?”
赵峥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等什么?等他们把手里的现银全换成一堆搬不走的粮食。】
赵峥看着地图上扬州的位置。
“袁小姐。”赵峥开口。
袁妙心抬起头。
“江南商会买空扬州官粮,花了多少银子?”
袁妙心想了想。
“扬州官仓四十万石。他们如果全部平价买入,加上打点官吏的钱。少说也砸进去了上百万两现银。这还不算他们为了维持高物价,在市面上高价收散粮的钱。”
赵峥点头。
“上百万两。江南商会的现银,估计被抽干了一半。不过嘛,还不够,咱们得再给他们添把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