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码头外的喧闹声隔着江水传进船舱。
外面乱成了一锅粥。
扬州城内的米铺全挂了打烊的牌子。
粮价从一斗十文，涨到了三十文，跟着又跳到了五十文。
盐铺门前排着长队，伙计直接把门板一合，不卖了。
船舱里。
熊廷弼拍着桌子，黑脸涨得通红。
“这帮奸商！跟老子玩断粮这一套！”
耶律衍坐在窗边，手里抛着一个苹果。
“没粮就开官仓啊。”她咬了一口苹果，“扬州这么大的城，官仓里总有存粮吧。拿出来平抑物价，把粮食卖给百姓，这事不就解了？”
袁妙心站在地图前，摇头。
“没那么简单。”袁妙心看着耶律衍，“现在开官仓，放出去的粮，百姓根本买不到。江南商会手里有大把的现银。他们会雇人去排队，或者直接买通放粮的官吏。你放一万石，他们就收一万石。”
袁妙心手指点在扬州的位置。
“他们的目的很明确。把市面上的粮全抽干，逼着百姓闹事。百姓饿急了，只会骂朝廷，骂来推行新政的钦差。到时候民怨沸腾，我们要么灰溜溜滚回京城，要么下令镇压。一旦见血，江南就彻底乱了。”
熊廷弼站起身，解开领口的扣子。
“他们有钱，朝廷就没粮了？现在国库充盈，老子马上派人去山东布政司调粮。山东离得近，走水路几天就到。他们能收多少，老子就投多少，撑死他们！”
赵峥想了想，拦住熊廷弼。
“熊大人。别急。”
熊廷弼瞪眼。
“不急？那我们干啥？”
赵峥站起身活动活动了身体说。
“耶律姑娘说得对。开扬州官仓。”
熊廷弼愣住。
“刚才袁丫头不是说了，开官仓会被他们吃掉？而且扬州官仓就那么点底子，根本不够填这帮奸商的胃口。”
赵峥咧嘴一笑。
“要的就是他们知道咱们粮不够。”
袁妙心转头看着赵峥。
她懂江南的规矩，但没看懂赵峥的算盘。
赵峥放下茶杯，看着桌上的堪舆图。
“熊大人，你以钦差的名义，立刻给扬州知府下令。让他开仓放粮，平抑物价。放出风去，就说钦差体恤民情，绝不让百姓挨饿。官粮按平价敞开了卖。”
熊廷弼皱眉。
“你这是给他们送粮。”
“送。”赵峥说，“他们不是有钱吗？让他们买。扬州官仓有多少，就放多少。不仅要放，还要大张旗鼓地放。”
熊廷弼看着赵峥，没再反驳。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调令，盖上钦差大印。
“来人，把这手令送去扬州知府衙门。”
下午。
扬州知府衙门。
知府吴德邦坐在后堂，看着手里的钦差调令，脑门上全是汗。
他是个干瘦的老头，在扬州当了五年知府。这五年，他没少拿江南商会的银子。
徐世昌是他的财神爷。
吴德邦把调令塞进袖子里，从后门出了衙门。
一顶不起眼的小轿把他抬到了城南的一处私宅。
从南京赶来的徐世昌正在院子里听曲。
吴德邦快步走过去，挥手让下人退下。
“大东家。钦差下令了。”吴德邦把调令递过去。
徐世昌接过调令，看了一眼，笑了。
“我笑那熊廷弼无谋，赵峥少智。他们真以为开个官仓就能把物价压下去？”
徐世昌把调令扔在石桌上。
“吴大人。扬州官仓里，还有多少存粮？”
吴德邦弯着腰。
“回大东家。账面上有三十万石。实际上……只有十五万石了。前阵子大东家要粮，下官做主，平价拨给商会五万石。还有十万石，是陈粮。”
徐世昌端起茶碗，撇了撇茶叶。
“十五万石。就算全是好粮，丢进扬州这口大锅里，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
徐世昌看着吴德邦。
“吴大人。按钦差的令去办。开仓放粮。告示贴满全城。”
吴德邦擦汗。
“大东家，真放啊？那可是平价。”
“放。”徐世昌靠在躺椅上，“你安排人放，我安排人收。你放多少，商会的米铺就吃进多少。十五万石，我全要了。”
吴德邦眼睛一转。
“大东家，这可是官粮。”
徐世昌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银票，拍在石桌上。
“事成之后，按规矩，分你一成利。钦差要往坑里跳，咱们就多谢他送钱。等我把这十五万石全吞了，扬州城里一粒米都没有。我看他赵峥拿什么安抚百姓。”
吴德邦看到银票，脸上的褶子全笑开了。
“下官明白。大东家放心，这粮，除了商会，别人一粒也买不走。”
次日。
扬州城内敲锣打鼓。
衙役拿着铜锣在街上敲。
“钦差大老爷有令！开官仓放粮！平价售卖！每斗十文！”
街上的百姓听见动静，全往官仓跑。
官仓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龙。
但排在最前面的，全是些穿着短打的精壮汉子。他们推着独轮车，拿着大麻袋。
老百姓挤在后面，根本靠不到跟前。
“别挤！排队！”衙役拿着水火棍在前面赶人。
官仓的大门打开。
一袋袋粮食被抬出来。
前面的汉子直接扔下银角子，一车一车地往回拉。
老百姓在后面急得直跳脚。
“差爷！给我们留点啊！家里断顿了！”
衙役翻白眼。
“急什么！钦差大老爷说了，敞开供应！”
半天时间。
扬州官仓空了一半。
拉走的粮食，全进了江南商会的私仓。
排在后面的百姓，一粒米都没买到。
人群开始骚动。
“这算什么放粮！全被粮商买走了！”
“官商勾结！钦差也是来搂钱的！”
“没活路了！”
怨气在人群里蔓延。
几个混在人群里的地痞开始起哄。
“砸了官仓！找钦差要饭吃！”
码头。
官船上。
赵峥站在甲板上，看着扬州城上空升起的黑烟。
那是有人在街上烧杂物。
魏延快步走过来。
“大人。官仓放粮了。商会的人雇了地痞流氓排队，把粮全买走了。老百姓买不到粮，现在全堵在知府衙门门口闹事。还有人往咱们这艘船这边来了。”
熊廷弼看着赵峥不懂他卖的什么关子赵峥头也没回说道：“护好官船就行，别伤了百姓。”
魏延领命而去。
熊廷弼倒是急的有些跳脚：“哎呀赵小子，你到底卖的什么关子！”
赵峥说道：“别急嘛熊大人，还得有几天才行呢。”
“你·····好吧···”见赵峥不松口熊廷弼也无可奈何，倒是袁妙心歪着头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