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时辰后,徐世昌才被带上官船。
他进门时,赵峥正在吃面。
徐世昌一天没吃东西,闻到味道,肚子叫了一声。
赵峥抬头。
“徐东家也没吃?”
“没有。”
“那正好,省粮。”
徐世昌一听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汪福通先开口:“赵大人,商会愿意把囤粮全部放出,平价售给百姓。”
赵峥夹起一片牛肉。
“百姓有粮,恐怕不会买吧。”
“那便卖给朝廷。”
“哦?”
“官仓的四十万石,按原价。军粮十万石,也按大人卖出的价。其余粮食,商会愿意降两成。”
赵峥放下筷子。
“徐东家,你来之前没洗脸?”
徐世昌皱眉。
“赵大人何意?”
“脸上要是干净的说不出这种话。”
汪福通咳了一声,把头转向窗外。
赵峥拿出一张纸,推到两人面前。
“商会所有存粮,朝廷按一斗五文收。钱不付现银,从你们欠各家钱庄和商户的债里扣。另补交历年商税二百万两,交出煽动百姓、封锁水路、刺杀小粮商的人。”
徐世昌看完,手里的纸抖了两下。
“一斗五文?那批军粮我们是一两银子买的!”
“我可没逼你买。”
“还有这二百万两商税,我们拿不出来。”
“那就拿铺子、田产、盐引抵。”
徐世昌把纸拍在桌上。
“赵大人是想逼死江南商会?”
赵峥重新端起面碗。
“那你们拿粮逼百姓卖儿女的时候,没问过他们想不想死。”
徐世昌胸口起伏,转身便走。
舱门刚打开,魏延已经站在外面。
“徐东家,急什么?”
徐世昌脚下没停。
魏延横着刀鞘,挡住舱门。
“徐东家,我家大人还没让你走。”
徐世昌回过头。
“赵大人要扣我?”
“我要扣你,还用等到现在?”
赵峥吃完最后一口面,拿帕子擦了擦手。
徐世昌盯着他。
“商会在江南有五百多家铺面,养着上万伙计。钱庄若倒,多少商户要跟着破产。赵大人真把商会逼死,江南的乱子才刚开始。”
【他不敢抓我。抓了我,商会欠下的债没人管,盐运、布行、脚行都要停。朝廷的新政也推不下去。】
徐世昌想到这些腰杆直了些。
赵峥点头。
“有道理。”
汪福通看了他一眼。
徐世昌也愣了。
赵峥指向舱门。
“魏延,让他走。”
魏延收回刀鞘。
徐世昌一愣。他原本准备了不少话,眼下全没了用处。
“赵大人不怕我走了不回来?”
“你会回来的。”
徐世昌哼了一声,甩袖出门。
汪福通留在原处,烟袋锅拿在手里,没跟上去。
徐世昌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他。
“汪老板?”
“嘿嘿,我的轿子还没到。大东家先走。”
两人对了一眼。
【姓汪的要反水。】
徐世昌没有拆穿。商会已经到了这一步,谁先露怯,谁就要被其他人分吃。他现在已经顾不得汪福通了。
徐世昌刚下官船,便停住了。
跳板外站着几百号人。
有绸缎庄的掌柜,有木材行的东家,还有拿着银票的百姓。几个商户见他下来,直接围了上去。
“徐东家,通源号何时兑银?”
“我那三万两货款怎么办?”
“商会抽走的周转银,今日得还!”
徐世昌往后退了一步。
“诸位先让路。商会钱庄经营多年,少不了你们的钱。”
“那就现在给。”
“银子呢?”
“是不是全让你买粮了?”
人群堵住了跳板。
轿夫见人多,把轿子往后抬。徐世昌抬手叫了两声,却见四个轿夫走得更快。
一名衙役挤进人群,在码头旁贴出告示。
“钦差行辕有令!江南商会各分号,今日午时前登记名册,交出囤粮,补缴欠税者,铺面照常经营,伙计照常做工。煽动民乱、堵塞水道、杀人沉船者,不在宽免之列!”
人群安静了片刻。
一个矮胖商人先挤出来。
“差爷,我家只是商会挂名分号。买官粮的事,都是徐东家下令,我愿登记!”
“陈老三,你敢!”
徐世昌指着他。
陈老三缩了缩脖子,又往衙役身后站。
“我有什么不敢?我家总共才收了八百石粮,银子全是你从账上划走的。”
“你放屁!”
此时又有两名商户走出来。
“我也登记。”
“我家没参与堵船。”
“徐东家,你先把欠我的一万两还了,往后你还是大东家。”
人越聚越多。
徐世昌想挤出去,前后都有人。他在商会坐了十几年主位,头一回连个轿子都叫不到。
【原来赵峥放我下来,不是放我走。他要让这些人亲眼看着我还不出钱。】
徐世昌转头看向官船。
赵峥没出来。
船舱内,袁妙心将窗子关上。
“你故意放他回去,是想让商会里的人自己内乱?”
“全抓了简单。可抓完之后,盐谁运,布谁卖,码头谁管?”
赵峥把那份收粮条款收回袖中。
“江南商会不是一间铺子。下面几百家商户,有人跟着挣钱,有人只是怕被排挤。把他们全抄了,明天扬州连卖针线的都少一半。”
朱由检坐在旁边。
“所以只办徐世昌这些领头的?”
“谁带头抵抗办谁。愿意交粮补税的,给条活路。”
“那一斗五文是不是太低了?”
“朝廷替他们还债,还得出仓储、转运的钱。五文不少。”
赵灵儿坐在凳子上晃着腿。
“哥哥,他们欠很多钱吗?”
“很多。”
“比你欠熊伯的酒还多?”
熊廷弼正端碗喝水,听到这里放下碗有些奇了。
“耶?赵小子还欠我酒?”
“哥哥说等事情办完请你和毛伯喝酒。”
毛文龙在旁边点头。
“丫头说得对。记账。”
赵峥无奈的看看自己的妹妹,又看了看几人。
“外面欠着几百万两,你们先惦记我一顿酒?”
“那不一样。”熊廷弼摸着胡子,“几百万两是欠朝廷的,酒是老子的。”
袁妙心低头翻账册,肩膀动了两下。
朱由检本想忍,最后还是笑出了声。
门外有人敲门。
魏延走进来。
“大人,已有二十七家商户登记。另有六名商会管事愿意作证。汪福通还在外面,说要单独见您。”
“让他进来。”
汪福通进门后,先看了一眼众人。
“赵大人,我想跟你谈谈。”
“你先说自己犯了什么事吧。”
汪福通把烟袋锅放在桌上。
“封水路,我出了三万两。收官粮,我出了四十万两。商会这些年少交的税,我也认。”
“还有呢?”
汪福通停了一会儿。
“吴德邦每年会从商会拿八万两孝敬银。漕帮洪四海拿三万两。至于南京户部、刑部,共有十七名官员收过银子。”
熊廷弼一掌按在桌上。
“哟呵?才十七个?”
“这只是南京的。”
熊廷弼又坐了回去。
“那你接着说。”
汪福通看向赵峥。
“徐世昌回去后会烧粮平账。账册、粮食、伙计,他都不准备留。他想把纵火的罪名推给领粮的百姓,再让南京官员来查钦差私卖军粮。”
朱由检皱眉。
“粮仓里还有人?”
“守仓的伙计有八十多人。他们不清楚内情。”
赵峥站起身。
他要的是粮、账册和活口。徐世昌若把仓库烧了,商会的罪还能查,可百姓领到的粮便得少一大截。
“魏延,带镇魔司封仓。”
“是。”
“毛帅,借我两百人。”
毛文龙拿起头盔。
“酒再加一坛。”
“行。”
赵峥正要下船,江面传来锣声。
一艘挂着南京户部官旗的船靠向码头。船头站着十几名官员,后面还有披甲军士。
为首之人展开公文。
“南京户部奉旨勘验扬州军粮案!”
那人抬头看向官船。
“请钦差副使赵峥,交出军粮账册,并将一百一十万两赃银封存待查。”
徐世昌站在人群外,听见这句话,总算停下了脚。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
援兵总算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