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户部的官船靠上码头。
为首官员四十来岁,身后跟着户部主事、经历司书吏,还有百名南京兵。
他叫周怀礼,是南京户部右侍郎。
周怀礼踩上跳板,抬手指向官船。
“来人啊!封船。账册、银两,一概不许转移。”
南京兵刚要上前,登莱兵便将长枪放平。
两边隔着船板,谁也没让。
毛文龙抱着头盔站在船头。
“周侍郎,你的人要查我的船?”
“本官查的是倒卖军粮所得赃银,与你无关。”
“这粮是我运来的,兵也是我的。你带人往上闯,还说与我无关?”
周怀礼没理他,看向赵峥。
“赵大人,南京户部奉旨查案。请交出军粮账册,封存赃银,随本官回南京候审。”
赵峥站在舱门前,没往下走。
“圣旨呢?”
周怀礼从袖中取出一份公文。
“天启元年,陛下有旨,天下军粮调拨、亏空、变卖,皆由户部稽核。南京户部统理南直隶钱粮,本官今日前来,正是奉旨办差。”
熊廷弼从后面挤出来,拿过公文看了两眼。
“你拿天启元年的旧旨,查今日的钦差?”
“旧旨也是旨。”
“那太祖还下过贪墨六十两剥皮实草的旨意。要不先从你们南京户部开始?”
周怀礼收回公文。
“熊大人是钦差正使,本官敬你。可赵峥私卖十万石军粮,收取一百万两,账据俱在。此案若不查,户部如何向朝廷交代?”
周怀礼来得急。
他原以为徐世昌还能撑几日,谁料八十万石粮进了扬州,商会不到半日便垮了。
好在军粮赵峥确实卖了。
一斗一两。
任赵峥长八张嘴,也得跟户部回南京解释。
赵峥看了看码头外的人群。
徐世昌已经不见了。
赵峥走下跳板。
“周大人要查,可以。”
周怀礼准备好的话停在嘴边。
他没想到赵峥答应得这么快。
“账册在船上,银子也在船上,一百一十万两,一文没动。”
赵峥指了指船舱。
“不过,商会粮仓有人纵火。那里面存着涉案官粮,还有账房和伙计。周大人既是奉旨查军粮案,先随我去保住物证。”
周怀礼说道:“本官尚未收到纵火案报讯。”
“那你现在收到了。”
“此事该由扬州知府处置。”
吴德邦站在人群后面,听见自己的官职,低头便想钻进轿子。
魏延揪住他的后领,把人拽了回来。
“吴大人,周侍郎叫你呢。”
吴德邦只好开口:“下官……下官也是刚听说。”
赵峥看着周怀礼。
“周大人若不去,仓库烧了,十万石军粮无从勘验。到时本官便上奏,是南京户部右侍郎周怀礼亲临扬州,拦着钦差救火。”
“你在威胁本官?”
毛文龙笑了一声。
熊廷弼活动了一下肩膀。
“周大人,去不去?不去就让路。老子还赶着抓人。”
周怀礼看向身后的户部官员。
几人都没开口。
周怀礼原本只是来救人的。
眼下如果刻意阻拦,恐怕会惹上自己。
“去粮仓。”
他转身下令。
“南京兵随行。封锁仓库,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赵峥补了一句。
“听见没有?周大人说了,封仓抓人。”
周怀礼脚下一停。
他回头看了赵峥一眼,最后没改口。
城南。
徐世昌刚进粮仓后院,便把外袍扔给管事。
“火油都备好了?”
“备好了。每间仓房放了两桶,后院柴房也堆了干草。”
“掌柜呢?”
“张先生不肯走。已经关在里屋了。”
徐世昌走进账房。
张处米被两名伙计按在椅子上。
“大东家,仓里有六十万石粮。真烧了,周围几条街都得遭殃。”
“不烧,大家都得进诏狱。”
“粮是商会的,百姓也是扬州的。你不能拿几条街的人命平账。”
徐世昌蹲下捡起账册。
“张先生,你跟了我十一年。商会一年给你八百两,宅子也是商会买的。你的命是我的!现在跟我讲百姓?”
张处米看着他。
“我只是给商会做账,可没替商会杀人。”
徐世昌气笑了合上账册,递给管事。
“好哇好哇,你们都是好样的,就让老子来当恶人吧。把他绑好。火烧起来后,成全他在这里。”
张处米挣了两下。
这时院门外传来马蹄声。
有人爬上墙头看了一眼,摔下来时连滚了两圈。
“大东家,镇魔司的锦衣卫来了!后面还有登莱兵和南京兵!”
“快!走后门。”
徐世昌抬脚往外。
管事追上去。
“那粮还烧不烧?”
“烧!”
“人呢?”
“全留在里面!”
后院的伙计正要把火折子扔进草堆。一支羽箭从墙外射入,将伙计的手射穿。
伙计惨嚎着在地上翻滚,火折子滚在泥地上没了动静。
耶律衍站在墙头,手里还握着弓。
“你射偏了。”
魏延在墙外说道。
“我故意的。本小姐可没想杀人。”
她跳下墙头,一脚踹开门闩。
魏延到这登莱兵冲进院子,将守仓伙计按在地上。
管事想往仓房里跑,被魏延一刀鞘打在后腰。
“往哪去?”
“我····我···我救火!”
“火在哪呢?而且你特么往账房跑什么?”
“我不认路。”
魏延一巴掌扇在管事的脑袋上。
“特么不认路你跑个锤子。”
赵峥进院时,张处米已经被救了出来。
周怀礼跟在后面,看见散落的账册,抬脚便要过去。
沈炼抢先一步,将账册全收进木匣。
“周大人,物证已找到。”
“交给户部封存。”
“镇魔司也会监视。”
“你们是锦衣卫,无权查钱粮账目。”
沈炼看向赵峥。
赵峥没搭理两人的争执,只问张处米。
“徐世昌呢?”
张处米喘了几口气。
“从后门跑了。洪四海带着漕帮的人在巷口接应。”
魏延带人追了出去。
赵峥蹲下捡起一张被撕掉半边的账纸。
上面记着南京官员的姓名、年月和银数。
排在第一位的,正是周怀礼。
从天启元年到现在共收银6万余辆
熊廷弼凑过来看了看。
“哟呵!这巧了吗不是,周大人,你在商会存了不少钱啊。”
周怀礼倒是丝毫不慌。
“哼。有人栽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