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运河上千帆竞发。码头上满是光着膀子扛包的苦力。
一艘两层高的画舫靠向官船。画舫上下来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的中年人,身边跟着两个随从,手里提着红漆木礼盒。
锦衣卫横刀拦住他们。
中年人拱手作揖。
“草民江南商会扬州分号掌柜,李金水。求见钦差熊大人、赵大人。”
魏延转身去通报。
船舱内。
熊廷弼大马金刀坐在主位,赵峥坐在下首喝茶。
李金水进门,跪地磕头。
“草民叩见两位大人。得知大人南下辛苦,商会在瘦西湖备了薄酒,想请两位大人赏光。扬州城里最红的几个清倌人都在船上候着,权当给两位大人接风洗尘。”
熊廷弼摸了摸黑脸,转头看赵峥。
“赵老弟,去不去?”
赵峥放下茶杯。
“去。有人请客吃饭,为什么不去。”赵峥站起身。
瘦西湖。
一艘巨大的画舫停在湖心。
赵峥和熊廷弼被李金水带着登船。
画舫里布置得极尽奢华。
四个穿着薄纱的瘦马站在一旁,手里拿着酒壶早已等候。
李金水和另外几个商会管事站在桌旁迎接。
“两位大人,请上座。”李金水弯腰伸手。
熊廷弼毫不客气,走到主位坐下。
李金水招手。四个瘦马走上前,准备倒酒。
赵峥手按在刀柄上。
“让她们下去。我闻不惯这脂粉味。”
李金水一愣连忙挥手,让瘦马们退下。
席间只剩下他们几人。
李金水端起酒杯。
“草民敬两位大人一杯。大人一路南下,舟车劳顿。”
熊廷弼没动酒杯,抓起桌上的一只烧鹅腿,咬了一口。
“酒就不喝了。有话快放。本官还要赶路去南京。”
李金水干笑两声,放下酒杯。
“熊大人快人快语。那草民就直说了。”
李金水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双手推到熊廷弼面前。
“这是商会的一点心意。十万两。给大人们喝茶。”
熊廷弼瞥了一眼银票,没接。
李金水转头看向赵峥,压低声音。
“赵大人。t闻前几日王恭厂出了事,还牵扯到了商会。草民等实在惶恐。不知道朝廷是个什么章程?”
赵峥靠在椅背上,手指敲击桌面。
“李掌柜。我跟熊大人昨天才出京。你们远在扬州,就知道我们到这里了。这大明的急递铺,都没你们商会的信鸽飞得快。你们这消息网,比锦衣卫还管用啊。”
李金水拿袖子擦汗。
“草民也是道听途说。生意人,平时就喜欢打听些小道消息。”
“道听途说?”赵峥看着他,“那你们听说的消息不准。王恭厂一事,是朝廷机密。你跑到钦差的酒局上打听机密,按大明律,该当何罪?”
李金水双腿一软,跪在地上。另外几个管事也跟着跪下。
“草民不敢!草民多嘴!”赵峥拿起桌上的银票,折了两下,塞进怀里。
“钱我收了。其余事要你们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熊廷弼扔掉手里的鹅骨头。
“别说这些,你们不是叫我们来吃饭的吗?怎么不吃?”
李金水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带着笑容说道:“吃吃,大家都吃!”。
另一边,扬州城内。市集。
袁妙心牵着赵灵儿走在青石板街上。耶律衍跟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串刚买的糖葫芦。
街两边全是两层高的木楼。绸缎庄、银楼、脂粉铺,一家挨着一家。
街上走动的人,多穿绸裹缎。
一个盐商打扮的胖子走过,手里盘着两块玉蝉,身后跟着四个下人,抬着一顶小轿,好不威风。
赵灵儿跑到一家卖首饰的摊位前,指着一根玉簪。
“姐姐,这个好看。”
摊主是个瘦老头,看她们穿着不俗,搭话。
“小客官好眼力。这是上好的和田玉,只要十两银子。”
耶律衍瞪眼。
“十两?抢钱啊!”
摊主陪着笑。
“这位姑娘说笑了。在扬州,十两算什么钱?去秦淮河上听个曲儿,打赏都不止这个数。咱们扬州,最不缺的就是银子。”
袁妙心拿出一张银票递过去,买下玉簪,插在赵灵儿头上。
“江南的富庶,全在这些商贾身上。”袁妙心看着街上的人流,“天下财富,十之七八在江南。”
耶律衍咬了一口糖葫芦。
“有钱人真多。在北地,十两能买一匹好马。”
赵灵儿摸着头上的玉簪,笑得很开心。
街上走过一队巡街的衙役。衙役们手里拿着杀威棒,走路大摇大摆。
路边的摊贩纷纷避让。
一个卖菜的老农躲闪不及,担子被衙役撞翻。青菜撒了一地。
老农跪在地上捡菜。衙役一脚踩在青菜上。
“瞎了你的狗眼!敢挡大爷的路!”
老农连连磕头。
“差爷饶命。”
衙役骂骂咧咧带着人走了。
耶律衍手按在腰间的匕首上。
袁妙心拉住她。
“别惹事。这里是扬州。”
城南,贫民窟。
朱由检穿着一身粗布短打,头上戴着斗笠,走在泥泞的巷子里。
巷子很窄。两边是破烂的茅草屋。屋顶漏风,墙壁用泥巴和碎砖糊着。
空气里弥漫着屎尿和发霉的臭味。
朱由检停下脚步。
路边躺着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身上盖着一条破麻袋,双眼闭着,不知死活。
几个穿着破烂的孩子在泥水里翻找菜叶子。
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婴儿,坐在屋檐下。婴儿饿得直哭。女人解开衣服,干瘪的胸脯什么也没有。
朱由检走过去,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子,递给女人。
女人往后缩,不敢接。
“拿着。去买点吃的。”朱由检开口。
女人看清了银子,一把抢过去,跪在地上磕头。
“谢谢贵人!谢谢贵人!”
一个中年男人从破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破碗。看到女人手里的银子,眼睛放光。
“拿来!”男人扑上去抢。
女人死死护着银子。
“这是给孩子的救命钱!”
男人一巴掌扇在女人脸上。
“老子输了钱,正愁没本钱翻本!拿来!”
朱由检上前一步,一脚踹翻男人。
男人在地上滚了一圈,爬起来想骂。看到朱由检腰间露出的刀柄,z转身跑进巷子深处。
朱由检站在原地,看着四周。
这里离繁华的市集只有几条街的距离。
一边挥金如土,一百两买一根发簪。一边饿死街头,为了一块碎银子打老婆。
朱由检的拳头攥紧。
他转身往回走,回到船上。
朱由检直接走进赵峥的船舱。
赵峥刚赴宴回来,正在和魏延商议接下来的行程。
朱由检摘下斗笠,扔在桌上。
“老大。”
“去哪了?”赵峥看着他这幅样子有些诧异的问。
“城南贫民窟。”朱由检拉过椅子坐下。
赵峥d点点头没说话。
“扬州这么富,为什么还有人饿死?”朱由检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因为钱都在商人和当官的手里。”赵峥倒了一杯水,推过去,“他们垄断了盐、布、粮食。百姓的土地又全在他们手里,所以只能给他们当苦力。丰年勉强糊口,灾年就卖儿卖女。”
朱由检端起茶杯,一口喝干。
“皇兄要收商税,他们就说与民争利。这利,到底争的是谁的利?”
“呵呵,你现在知道了?”赵峥站起身,“我刚从瘦西湖赴宴回来。他们张口就是十万两银票。买火药炸王恭厂,更是眼都不眨。为了保住手里的l利益,他们什么都干得出来。”
“所以陛下才需要我们来江南,世人皆说江南好,可又有谁看见江南百姓的血泪呢?”
“所以,老子这次看没想着在江南走走过场。”熊廷弼也推开船舱门走了进来。
“熊大人!”朱由检给熊廷弼打招呼,熊廷弼对他行了个礼后继续对赵峥说道
“这帮钱罐子得到消息的速度太快了,我估计现在就有人盯着我们,陛下交代的事情阻力估计不小。”
“嗯,所以王化春我们得用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