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过去了几日,钱府。
钱谦益依旧躺在床上。
他当时没晕多久,太医还没到,他就自己醒了。
但他不能起。他得装病。
而现在他床前正站着几个人。都察院左都御史高攀龙,张缚,还有几个东林党的核心骨干。
屋里药味很重。管家刚端出去一盆黑乎乎的药渣。
高攀龙坐在床边的绣墩上,手里端着茶碗,撇着浮沫。
“钱大人,身子可好些了?”高攀龙开口,可语气里听不出关心。
钱谦益靠着引枕,脸色发白。
“老毛病了。气血攻心。”钱谦益咳嗽两声。
高攀龙放下茶碗,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钱大人言重了。朝堂上,皇上亲口褒奖,说你大义灭亲,暗中提供线索。这吏部右侍郎的位子,可是实打实的。怎么还气血攻心了?”
旁边几个官员互相对视,没人接腔。
张缚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没敢说话。
钱谦益看着床帐顶。
“高大人。你用脑子想想。王化春手里捏着京师与南方往来的证据。我把他交给赵峥,等于把刀递给皇上。我疯了?”
高攀龙站起身,理了理官服。
“钱大人既然这么说,那就是皇上错怪你了。老夫衙门里还有事,就不多留了。你好好养病。这右侍郎的位子,还得你起来坐。”
高攀龙转身往外走。
几个官员也跟着告辞。
【编。接着编。】
高攀龙走在院子里,心里冷笑。
【你钱谦益是个什么东西,老夫还不清楚?这次肯定是有啥问题,直接把王化春卖了,换个右侍郎保命。现在跑来跟我们装委屈。真当我们是小孩。】
卧房里。
人全走了,只剩下张缚。
张缚走过去,把房门关严实,插上门闩。
他转过身,脸色阴沉下来。
“老师。高大人根本不信。皇上和赵峥这一手捧杀,把咱们架在火上烤了。”
钱谦益坐直身子,推开引枕,不装了。
“皇上知道钱是江南商会出的。他故意在朝会上提拔我,就是要让江南商会以为我卖了他们。”
张缚走回床边,压低声音。
“老师,那这事麻烦了。江南那边出钱让咱们走私,火却是咱们自己找人点在王恭厂的。现在王化春被抓,江南商会肯定以为咱们黑吃黑,吞了他们的钱,还把他们卖给朝廷换官帽。一旦他们断了银钱,咱们在朝堂上拿什么打点?”
钱谦益拍打床沿。
“毒计啊!毒计!王化贞本来就是死囚,拿他顶罪。江南商会背了谋逆的黑锅。又咱们东林党背了出卖金主的骂名。皇上和赵峥,一文钱没花,把咱们扒了个干净!”
张缚在屋里来回踱步。
“老师,得马上想办法。江南那边要是真跟咱们断了联系,咱们就成了无源之水。”
“你马上安排人。去一趟南京。”钱谦益吩咐,“找徐世昌他们解释清楚。就说王化春是自己漏了马脚被抓的。我是被皇上逼着认下的。至于火药爆炸,就咬死是意外。这黑锅咱们不能背。”
“是。学生这就去办。”张缚点头,快步退出卧房。
钱谦益坐在床上,看着空荡荡的屋子。
【皇帝,你可真行。】
京城。
崇文门外。
一处不起眼的茶庄。
江南商会驻京的掌柜徐福,手里捏着一张纸条。纸条是刚从宫里传出来的。
徐福平时见人三分笑。现在,他咬着后槽牙。
密室里还坐着几个商会的管事。
“掌柜的,京里到底怎么说?”一个管事问。
徐福把纸条拍在桌上。
“钱谦益这个老狗!拿了咱们的银子,转头就把王化春卖给了镇魔司!”
几个管事凑过去看纸条。
看完,密室里炸了锅。
“这帮读书人,真是王八蛋!”
“咱们出钱买火药,给他们跑腿。出了事,他们倒好,升官发财。咱们商会倒成了谋逆的主谋!”
“王化春被抓,估计全供出来了,朝廷大军马上就要下江南抄家了!”
徐福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碗乱跳。
“闭嘴!”
密室安静下来。
徐福盯着众人。
“立刻动用所有的信鸽。给南京总会传信。把钱谦益出卖咱们的事,原原本本报上去。告诉大东家,东林党靠不住了。从今天起,切断给京城所有东林官员的银钱。一文钱都不给!”
“还有。”徐福看着几个管事,“通知商会在各地的分号。把现银全部转移。朝廷要来江南抄家,咱们不能坐以待毙。”
一个管事咽了口唾沫。
“掌柜的,这上面说这次去江南推行新政的,是熊廷弼。还带着镇魔司的赵峥。这两个都是杀人不眨眼的主。咱们扛得住吗?”
徐福冷笑出声。
“江南是咱们的地盘。熊廷弼再能打,到了江南,他就是个瞎子。赵峥再狠,他带的镇魔司也就几百人。江南几万水手,几十万织工。真把咱们逼急了,大不了鱼死网破!”
徐福提笔,快速写下密信。卷成小卷,塞进竹筒。
“放飞鸽。越快越好。”
镇魔司。
后院校场。
赵峥光着膀子,手里拎着盘龙连枷。
连枷的铁球砸在沙袋上。沙袋破裂,铁砂流了一地。
赵峥收起连枷,吐出一口浊气。
越发紧实的身体微微发出一阵阵热气。
魏延提着一桶井水走过来,兜头浇在赵峥身上。
冷水冲刷汗水。
“大人,王化春已经关进诏狱。”魏延递过干毛巾。
赵峥接过毛巾,擦着身上的水。
“嗯,看好他。他是咱们这次下江南的肉票。”
赵峥穿上青布直裰,系上腰带。
“兄弟们都准备好了吗?”
魏延咧嘴笑。
“早就准备好了。一听要去江南抄家,大家眼睛都绿了。这几年在京城,天天跟那帮文官打交道,油水没捞着,还惹一身骚。这次去江南,非得把那帮财主的底裤扒下来。”
赵峥把绣春刀挂在腰间。
“告诉兄弟们,到了江南,规矩点。别见钱眼开。咱们是去办差的,不是去当土匪的。该拿的拿,不该拿的,谁伸手我剁谁的手。”
魏延收起笑容。“属下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