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府。
钱谦益正在睡觉。
忽然,门外传来急促的拍门声。
“老爷。出事了。”管家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慌乱。
钱谦益睁开眼。他掀开被子坐起来,披上一件单衣。
走到门后,拉开门闩。
只见管家站在冷风里,额头上全是汗。
“信使在城外被截了。通州那边刚传回消息,镇魔司的快船堵了漕船。王化春连人带钱,全被押回了京城。”
钱谦益手一抖。指关节磕在门框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他没了白天的从容。
半个时辰后。
张缚从后门进了钱府书房。张缚反手关门。“老师。听说王化春落到赵峥手里了。”
钱谦益坐在太师椅上。神情也是一阵焦虑“他要是把咱们咬出来,大家都得死。”
张缚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王化春不知道火是我们放的。”
钱谦益看着他。
张缚继续说。“他只是个跑腿的商人。他知道江南商会出了五十万两。他知道五万两买了火药。他知道剩下的钱用来打点我们走私。但他不知道火药在王恭厂被我们引爆了。”
钱谦益顺着思路想。
【也对,走私火药虽然是重罪。但比起炸毁王恭厂、谋逆造反,走私算个什么?只要咬死不知情,顶多是贪墨。】
钱谦益站起身看着他。“前两日,我们在朝堂上逼皇上下罪己诏,逼得太狠。明日早朝,皇上肯定会借题发挥。他大可以把走私和谋逆混为一谈,硬把盆子扣在咱们头上。”
张缚站起来。“那怎么办?”
“得有人顶雷。”钱谦益考虑了许久,“把都察院那几个叫得最凶的御史抛出去。就说他们私下收了江南的银子,蒙蔽圣听。咱们把关系撇清。只要挺过这一关,到了江南,还是咱们说了算。”
张缚点头。“学生这就去安排。让那几个御史把嘴闭紧。”
次日。清晨。
紫禁城。皇极殿。
这几天因为王恭厂一事,大家都知道皇帝在气头上,没人敢说话,殿内气氛倒是显得安静的紧。
钱谦益站在文官队列里面,低着头,盯着脚下的金砖。他手心里全是汗。生怕皇帝第一个就对向他。半夜商量好的对策,他一遍遍的在脑内复盘。
赵峥站在武将队列最后面,他打着呵欠一脸困意,昨天一宿又没睡觉,搞得自己小妹都跑到镇魔司来看他是不是又扔下她跑走了。
这时,太监甩响净鞭。
朱由校穿着龙袍,走上御座坐下。
“众臣免礼。”朱由校声音平缓。
百官起身。
朱由校拿起御案上的一本奏折,翻开。“王恭厂的案子,镇魔司现已查明了。”
钱谦益屏住呼吸。他双手笼在袖子里,掐住自己的手心。
朱由校看着折子,念出声。“此案主谋,是原辽东巡抚,现押解在诏狱的重犯,王化贞。”
大殿里死静。
钱谦益猛地抬起头。
【王化贞?】
朱由校继续念。“王化贞被下诏狱。他心生怨恨,暗中联络其族弟王化春。利用江南商会的财力,购买数千斤火药。意图炸毁皇城,并伺机暗杀镇魔司指挥使赵峥。”
赵峥站在下面,眼皮跳了一下。
【啊???】
【还有我的事儿?】
赵峥抬头看了一眼龙椅上的皇帝。朱由校面色冷峻,一本正经。
【哦。废物利用。】
【王化贞本来就是等死之人。加上他又是东林党人这一层身份,皇帝这时拿他出来背这口大黑锅,正合适。】
钱谦益脑子有些转不过弯了。他准备好的那些辩解、甩锅、弃车保帅的套路,全卡在喉咙里。
朱由校把折子扔在御案上。“王化贞,罪大恶极。传旨,即刻问斩。”
“王化春,交付镇魔司。继续深挖江南走私火药的线索。凡牵涉其中的商贾,一律抄家查办。”
“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御下不严,致使火药私自流出。即日起停职反省,交出锦衣卫印信。”
骆思恭立刻出列,跪在地上,“臣领罪。谢主隆恩。”
钱谦益站在原地,后背的衣服被冷汗浸透。
【怎么回事?皇帝想要做什么?】
按理说,他应该松一口气。但他心里现在丝毫没有庆幸,只有一种未知的恐慌。
朱由校的目光扫过文官队列,停在钱谦益身上。
“钱谦益。”
钱谦益浑身一哆嗦,赶紧出列,跪在地上。“臣在。”
朱由校语气变得温和。“这次王恭厂大案,能够迅速破获,多亏了你们。”
钱谦益愣住。
大殿里的文武百官也愣住了。
朱由校看着群臣,提高音量。“国朝艰难之际,东林诸臣毅然上谏。钱爱卿更是深明大义,暗中向镇魔司提供了王化春的关键线索。若非钱爱卿大义灭亲,这等逆贼不知还要潜伏多久。”
钱谦益张大嘴巴。
【我提供线索?】
朱由校没给他说话的机会。“钱谦益忠直体国,屡立奇功。传旨,升钱谦益为吏部右侍郎。”
大殿里鸦雀无声。
所有的目光全集中在钱谦益身上。
啊??
上朝的所有大臣都呆住了。
这不对吧?
前两天东林党还在朝堂上逼皇上下罪己诏,骂皇上失德。今天怎么就成了破案功臣了?
站在后排的几个御史互相对视。他们看钱谦益的眼神变了。
有人往旁边挪了半步,拉开和钱谦益的距离。
赵峥站在旁边,看着地上的钱谦益。
【嘿嘿,水太凉先生,没想到吧。】
钱谦益跪在金砖上,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想开口解释。他想说自己没有出卖江南商会。
但他没法解释。
难道他说火其实是他找人放的?
他只能把牙咬碎,咽进肚子里。
“臣……谢主隆恩。”钱谦益无奈的谢恩。
早朝散了。
百官退出皇极殿。
没人去跟新升任吏部侍郎的钱谦益道贺。
东林党的几个核心人物走得飞快,一句话都没跟他说。
钱谦益走在汉白玉台阶上,脚步发飘。
赵峥从后面走过来。
“钱大人。”赵峥开口。
钱谦益停下脚步,转头看着赵峥。他脸色惨白,眼底全是红血丝。
赵峥走向他,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说:“恭喜升迁。下次有这种立功的机会,记得还找镇魔司。我们包管送您入阁。”
赵峥说完,拍了拍钱谦益的肩膀,大步走下台阶。
百官们看向钱谦益的面色更古怪了。
钱谦益站在风里,看着赵峥的背影。
喉咙一甜。
一口血涌到嘴边。
“快来太医啊!钱大人高兴的晕过去了!”一名小太监忽然高声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