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化春跪在勤政殿的金砖上，裤裆湿透，黄色的水渍蔓延开来。大殿里没人在意这股尿骚味。所有人盯着他。
王化春把头磕得砰砰响。他为了活命，嘴皮子翻得飞快。
“是徽州盐商汪福通，还有松江布商徐世昌牵的头。江南商会八个大东家，凑了五十万两现银。五万两给了李实买火药。剩下的四十五万两，全用来打点京城的门路。”
朱由校坐在御案后，手指敲着桌面。“打点谁了？”
王化春咽下一口带血的唾沫。“草民只负责跑腿送钱。具体怎么联络李实，是钱谦益钱大人的管家暗中递的话。户部给事中李大才，收了一万两。还有·······”
唐王朱硕熿在旁边骂出声。“这帮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赵峥站在侧后方，冷声问。“你们买火药干什么？”
王化春赶紧回答。“走私！南洋的红毛鬼和海上的海盗，出十倍的价钱收大明的火药。商会想把这批火药运出京城，走水路运到福建下海。这买卖一本万利。”
赵峥看着他。“既然是为了走私赚钱，为什么火药在王恭厂炸了？”
王化春满脸茫然，连连磕头。“大人，草民真不知道！商会花五万两买货，怎么可能自己把货炸了？我们只是想走私赚钱，顺便给皇上找点麻烦，让朝廷没精力把新政推到江南。东林党的几位大人也答应帮忙运作，他们也不想新政南下。可这火药怎么就炸了，草民实在不知情！”
大殿内安静下来。
赵峥看着地上的王化春。
【江南那帮土财主，图的是钱，还没胆子炸京城。这事估计是东林党主导的。】
【钱谦益这帮人黑吃黑。他们拿了江南商会的钱，买了火药，根本没打算运出去。他们直接找人把火药在王恭厂点了。】
【一石三鸟。既收了钱，又造出天灾的假象，逼皇上下罪己诏，彻底废掉新政，还让案子没了指向他们的证据。】
朱由校坐在御案后，没说话。他的目光扫过赵峥，两人对视了一眼。皇帝显然也想明白了其中的关节。
袁可立站在文官首位，手笼在宽大的袖子里，手指捻着胡须。他偏过头，看了熊廷弼一眼。
熊廷弼接收到袁可立的眼神。两人在辽东共事多年，这点默契烂熟于心。
熊廷弼跨出一步，拱手。“陛下。臣马上要去南直隶上任。这王化春，臣想带走。”
朱由校看着他。“你要他干什么？”
熊廷弼拍了拍自己的肚子。“臣去江南推行新政，收商税，江南那帮士绅肯定抱团抗拒。臣正愁没借口治他们。现在有了王化春，不管这火药到底是谁点的，既然钱是江南商会出的，这引爆王恭厂、谋逆炸毁京师的罪名，就死死扣在他们头上！”
熊廷弼声音洪亮，在大殿里回荡。“谁敢抗税，谁敢阻挠新政，臣就拿谋逆的罪名抄他的家。杀一儆百。臣保证，半年内，江南的税收翻倍送进国库。辽东的军饷，臣给您包圆了。”
朱由校站起身。他绕过御案，走到堪舆图前。
【把炸王恭厂的锅，全扣给江南士绅。东林党才是真凶，但现在不能动他们。一动，朝廷就瘫痪了。这样的话不如将错就错。】
“不仅要杀一儆百。”朱由校转身，看着殿内众人，“朕还要给东林党送个人情。”
几位大臣都没说话，静静听着。
朱由校指着地上的王化春。“王化春供出的那些京官，暂且不动。朕会主动发话，把东林党从这件案子里摘出来。”
唐王急了，往前走了一步。“陛下！火明摆着是他们放的！就这么放过他们？”
“这叫分化。”朱由校摆摆手示意唐王别急，语气平缓的继续说，“案子定死在江南商会头上。对外放出风去，江南商会图谋不轨，意图炸毁京师。至于朝堂上的东林官员，朕定调他们是不知情的。”
赵峥看着皇帝。
【妙啊。东林党做贼心虚，火是他们放的。现在皇帝只查江南商会，主动不查他们。他们为了保命，绝对不敢跳出来替江南商会说半句好话。】
【江南士绅出了钱，又背了谋逆的黑锅，被抄家灭族。他们在京城花重金供养的东林党，却全成了缩头乌龟。以后，谁还给东林党送钱？】
袁可立拱手，弯下腰。“陛下圣明。此计大善。江南士绅是出资方，东林党是保护伞。如今保护伞不敢遮雨，金主心寒。双方必生嫌隙。不动摇朝堂根基，却能一步步消解南方士绅的影响力。”
张维贤打了个哈欠，揉着眼角。“皇上这法子好。钝刀子割肉。这江南的士绅，这次要大出血喽。”
唐王挠了挠头。“我算听明白了。就是让东林党看着金主被砍头，还得鼓掌叫好呗？陛下这招够阴的。不过我喜欢。让他们咬碎牙往肚子里咽。”
熊廷弼咧嘴笑了。“陛下放心。臣到了江南，一定把这出戏唱好。不把江南商会的底裤扒下来，臣提头来见。”
朱由校看向赵峥。“赵峥。”
“臣在。”
“王化春交给你。你亲自带队，护送熊爱卿去南直隶。”
赵峥刚要抱拳领命。
朱由校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下来。“最近这段时间，镇魔司连轴转，你也辛苦了。北边建奴刚吞了朝鲜，他们需要时间消化，一时半会儿打不过来。辽东那边不需要镇魔司去搏杀了。你刚好跟着熊廷弼去江南走一趟。江南风景好，就当朕给你放个假，去放松放松。”
赵峥愣了一下。
【去江南抄家灭门，跟全天下的有钱人作对。这叫放假？】
【皇帝画大饼的功夫见长。】
赵峥无奈地低下头，抱拳。“臣，遵旨。”
朱由校满意地点头。“去吧。查抄商会的事，两位爱卿上点心，越快越好，别让江南那边提前把银子转移了。”
众人退出勤政殿。
殿外阳光刺眼。赵峥走在台阶上，魏延提着王化春跟在后面。
熊廷弼大步走过来，拍了拍赵峥的肩膀。手劲很大。“赵老弟，咱们这次去江南，可是个肥差。到了南京，老哥请你喝秦淮河的花酒。”
赵峥看着熊廷弼。“熊总督。花酒好喝，就怕有毒。江南那帮人，可不会乖乖把脖子伸出来让咱们砍。”
熊廷弼冷笑。“敢反抗？老子在辽东砍建奴的脑袋都没手软过，还怕几个商人？”
袁可立走在前面，头也没回。“熊蛮子，江南是讲究规矩的地方。你要用规矩玩死他们。有王化春在手里，你占着大义。别蛮干。”
熊廷弼对着袁可立的背影拱手。“嘿嘿，咱知道，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