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人。大半夜请本官来,有何贵干?”
骆思恭端坐在太师椅上。他没有起身,也没有放下手里的茶盏。
赵峥从后堂走出来。
他没穿飞鱼服,只穿了一件普通的青布直裰,腰间挂着绣春刀。他绕过书案,径直走到主位坐下。
“骆大人。王恭厂炸了。”赵峥看着对方。
骆思恭面色不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本官不是聋子。朝野震惊。陛下亲自去废墟救人。此事已经传遍京城。”
赵峥靠在椅背上。
“王恭厂外围,是锦衣卫防守。”
“是。”骆思恭回答得很干脆。
“昨夜丑时,李实拿着御马监的印信,进了王恭厂。”赵峥盯着骆思恭的眼睛,“为何锦衣卫没拦?”
骆思恭迎上赵峥的目光,放下茶盏。
“御马监的印信,锦衣卫拦不住。内廷的事,锦衣卫不插手。”
赵峥笑了。
“好一个不插手。兵部明文规定,夜间严禁提取火药。锦衣卫负责查验。李实提了几千斤火药。锦衣卫的人,瞎了还是聋了?”
骆思恭靠在椅背上,手指敲击着扶手。
“赵大人。锦衣卫有锦衣卫的难处。李实是王体乾的干儿子。王体乾是皇上身边的人。底下的人不敢得罪。”
赵峥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
“不敢得罪,就看着他炸了王恭厂?”
他声音拔高。
大堂内的空气变冷。
沈炼站在一旁,手按刀柄,目光锁定骆思恭。
魏延站在门口,挡住了退路。
骆思恭看着赵峥。他打量着这个年轻人。在官场混迹多年,什么人没见过。但他承认,赵峥是个异数,崛起之快令人咋舌。
“赵大人。你在京师时间太少,不懂京城的规矩。”骆思恭语气平缓,透着一股倚老卖老的味道,“有些事,不是你想查就能查的。水太深,容易淹死。”
赵峥走下台阶。
他来到骆思恭面前,从怀里掏出那块沾着泥污的云织细布。
啪。
布片被扔在骆思恭旁边的茶几上。
“李实死在里面了。”赵峥指着布片,“王体乾在诏狱。王化春的白手套在水牢。骆大人,你猜,下一个是谁?”
骆思恭看了一眼那块布片,眼皮跳了一下。
“赵大人这是在威胁本官?”
“是。”赵峥回答得很干脆。
骆思恭站起身。
他比赵峥矮半个头,但常年身居高位,养出了一股官威。
“本官掌管锦衣卫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你一个毛头小子,靠着皇上的恩宠,就想踩在本官头上?”
赵峥手按刀柄。
“l骆大人,我只讲证据。昨夜负责王恭厂守卫的锦衣卫百户,叫什么名字?”
骆思恭闭上嘴,不说话。
赵峥转头看沈炼。
“去查。查当值名册。把昨夜在王恭厂外围当值的锦衣卫,全部抓回镇魔司。”
沈炼抱拳。
“是。”
他转身就走。
骆思恭脸色变了。
“赵峥!你敢动我的人?”
“骆大人。你老了。”赵峥看着他,“你怕得罪东林党,怕得罪江南富商,怕得罪王体乾。你什么都怕。所以你什么都做不成。”
骆思恭盯着赵峥,手背青筋暴起。
“你以为你是谁?王恭厂爆炸,牵扯的人太多。你查下去,只会把天捅破。”
“天破了,我来补。”赵峥转过身,走回主位坐下。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
“骆大人。看在同僚的份上,我给你一个机会。说出昨夜放李实进去的人是谁。或者,说你背后的主子是谁。”
骆思恭冷哼出声。
“本官没有主子。本官只效忠大明。”
“大明不需要你这种效忠。”赵峥端起茶杯,“送客。”
骆思恭拂袖而去。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赵峥一眼。
那眼神里藏着忌惮,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慌乱。
沈炼走上前。
“大人。就这么让他走了?”
赵峥喝了一口冷茶,把茶水咽下去。
“他不走,怎么给背后的人报信。”赵峥放下茶杯,“盯着他。看他去见谁。”
沈炼点头。
“属下明白。”
魏延走过来。
“大人,要不要我带几个兄弟,直接把那个当值的百户绑了?”
“嗯,要快!去晚了,人可能就没了。”赵峥开口,“兵分两路。沈炼去盯骆思恭。魏延,你去查名册,找到那个百户的住处。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遵命。”
赵峥坐在太师椅上,揉了揉眉心。
【王恭厂爆炸,东林党在朝堂上逼宫,要皇上下罪己诏。底下的人在销毁证据。骆思恭身为锦衣卫指挥使,本该是皇帝的耳目,现在却成了别人的看门狗。这大明的官场,真是烂透了。】
深夜。
京城街道冷清。
打更人敲着铜锣,走过街角。
一顶青呢小轿穿过狭窄的胡同,停在钱府后门。
骆思恭走下轿子。他穿着一件黑色斗篷,兜帽遮住半张脸。
他推开虚掩的后门,走了进去。
沈炼趴在远处的屋顶上,掀开一片瓦。
他看着骆思恭走进钱府,把瓦片盖好。
“钱谦益。”沈炼默念这个名字,从屋顶上滑下去,消失在夜色中。
钱府。书房。
钱谦益还没睡,他站在书案前,手里拿着一管狼毫,正在练字。
纸上写着“天下太平”四个大字。
骆思恭推门走进去,反手关上门。
他扯下兜帽,脸色铁青。
“你们他妈的到底是怎么搞得!赵峥查到李实了。还抓了裴钱。”
钱谦益笔尖一顿。
一滴墨汁落在“平”字上,晕染开来。
毁了一幅好字。
钱谦益放下毛笔,拿起旁边的棉帕擦手。
“裴钱招了?”
骆思恭走上前,双手按在书案上。
“招了。供出了王化春。”
钱谦益走到火盆前,把那张毁掉的字揉成一团,扔进火盆里。
火苗窜起,吞噬了纸张。
纸灰飞扬。
“王化春是个蠢货。”钱谦益看着火光,语气平缓,“赵峥是个疯狗。咬住就不松口。”
骆思恭拍打桌面。
“钱谦益。昨夜负责守卫的百户,是我安排的人。赵峥已经去查名册了。一旦查出来,顺藤摸瓜,就藏不住了。”
钱谦益转过身,看着骆思恭。
“藏不住,就灭口。”
骆思恭愣住。
“灭口?那是锦衣卫百户。杀了他,赵峥会把京城翻过来。”
“不杀他,赵峥会把我们翻出来。”钱谦益走回书案前,坐下,“骆大人。你掌管锦衣卫这么多年,连个百户都处理不干净?”
骆思恭咬牙。
“那百户叫张大彪。他拿了王化春的银子,放李实进去。这事只有他知道。”
“那就让他永远闭嘴。”钱谦益拿起茶盏,“他有家人吗?”
“有老婆和一个儿子。”
“一家人,总要整整齐齐才好。”
骆思恭看着钱谦益。
他突然觉得眼前这个满嘴仁义道德的东林党领袖,就是个狗东西。
“我亲自去办。”骆思恭转身往外走。
“手脚干净点。别留下把柄。”钱谦益在背后提醒。
骆思恭拉开门,走了出去。
钱谦益坐在椅子上,盯着火盆里跳跃的火苗。
【王恭厂的事,本来天衣无缝。炸了火药库,断了辽东的补给,顺便把天灾的帽子扣在皇帝头上。谁知道半路杀出个赵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冷风吹进来,让他清醒了不少。
“来人。”
管家从暗处走出来。
“老爷。”
“去通知王化春。让他马上离开京城。回江南。越快越好。”钱谦益吩咐。
“是。”管家领命退下。
钱谦益看着夜空。
【赵峥。你一个武夫,也想跟整个江南的士绅斗?你太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