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衍拉开椅子坐下,两条长腿交叠,皮靴点着地面。
“你们汉人查案,总是绕弯子。你们想不通他为什么点火,换个思路想。”
赵峥靠在椅背上。
“换个思路?”
耶律衍手指敲着桌面。
“李实去了王恭厂。他带了印信,提了火药。他是个太监,是个贪财的聪明人。他怕死。在满是火药的库房里,点火等于找死。他不傻。所以,他点火,是因为他必须点火。或者,火不是他点的。”
赵峥看着她。
“继续。”
“如果是他自己点的火,那说明有东西比他的命更重要,或者说,有东西让他忘记了火药的危险。”耶律衍指着刑架上的裴钱,“这和尚刚才说,这次的火药量是历年来最大的。几千斤。几千斤火药,装在木桶里,堆在一起。李实大半夜跑过去,他要干什么?清点?查验?黑灯瞎火的,他怎么查验?”
沈炼接话。
“库房重地,严禁明火。管库的太监和守卫,都会配发特制的风灯,只能照亮脚下三尺,火星绝不会漏出来。李实就算要查验,也只能用风灯。”
“那如果风灯灭了呢?”耶律衍问。
沈炼摇头。
“风灯灭了,只能摸黑出来,重新点燃。绝不能在库房里直接打火折子。”
“规矩是规矩。”耶律衍撇嘴,“人是人。李实是个贪财的太监,他去提几千斤火药,这是要命的买卖。他得确认货对不对。如果这时候,他发现货不对呢?”
赵峥直起身。
“货不对?”
耶律衍站起来,走到裴钱面前,一脚踹在裴钱的肚子上。
裴钱惨叫一声,吐出一口酸水。
“和尚,你们买火药,给的钱是现银还是银票?”
裴钱疼得直抽气。
“现……现银。五万两现银。分了十几个箱子,提前送到了李实城外的宅子里。”
“五万两现银。”耶律衍转头看赵峥,“李实收了钱,去提货。他得确保这几千斤火药是真家伙。万一有人用泥巴掺在里面骗他呢?他得验货。黑灯瞎火,风灯又暗。他怎么验?”
赵峥接上她的思路。
“他要开桶。用手摸,用鼻子闻。甚至,他要点一点火星,试一试成色。”
魏延瞪大眼睛。
“在火药库里试火药成色?他疯了?”
“他没疯。”赵峥盯着桌面,“他是个外行。他只认钱。他平时在宫里伺候,懂什么火药?他只知道这玩意儿能卖钱。他开了桶,发现看不清,或者想试一点。他拿出了火折子。”
沈炼反驳。
“大人。李实再外行,也知道火药沾火就炸。他不可能在几千斤火药旁边点火折子。”
赵峥站起身,走到刑房中央。
“如果,有人告诉他,那几千斤不是火药呢?”
刑房里安静下来。
炭火盆里的木炭发出剥啪的声响。
赵峥看着沈炼和魏延。
“王化春花了五万两买火药。李实去提货。货提出来了,放在库房里。李实去验货。有人告诉他,或者他自己发现,那些桶里装的,根本不是火药。”
魏延抓着头发。
“不是火药是什么?”
“不知道。”赵峥语气平淡,“也许是沙子,也许是泥土。李实发现自己被骗了。五万两银子买了一堆沙子。他急了。他要看清楚。他打着了火折子。”
“然后呢?”耶律衍问。
“然后。”赵峥看着她,“他发现,最上面那一层是沙子,下面,全是火药。或者,只有他验的那一桶是沙子,旁边,全是火药。”
沈炼皱眉。
“这说不通。谁会这么干?图什么?”
“图他死。”赵峥指着裴钱,“图王恭厂炸上天。”
裴钱在刑架上抖成一团。
赵峥走回桌前,拿起那两尊白玉雕件。
“五万两现银。买几千斤火药。这笔买卖,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局。一个为了炸掉王恭厂,顺便灭口李实的局。”
赵峥把玉雕拍在桌上。
“李实是个贪财的蠢货。他被人当了枪使。他以为自己去提火药发大财。其实,他去点燃了一个炸药桶。幕后的人算准了他的贪婪,算准了他会去验货,甚至算准了他会打着火折子。”
耶律衍抱着胳膊。
“这只是推测。证据呢?”
“证据在骆思恭手里。”赵峥目光冷下来,“王恭厂外围是锦衣卫防守。李实大半夜进去,锦衣卫没拦。几千斤火药提出来,锦衣卫没查。骆思恭是锦衣卫指挥使。他手下的人,瞎了?”
魏延咽了口唾沫。
“大人。骆大人他……以前对兄弟们不错。”
“以前是以前。”赵峥打断他,“他站错了队。站错了队,就要付出代价。”
赵峥转头看沈炼。
“去北镇抚司。请骆指挥使来。”
沈炼领命。
“是。”
沈炼转身走出刑房。
赵峥看着刑架上的裴钱。
“和尚。王化春在哪?”
裴钱连连摇头。
“小人真不知道。他平时都在江南,这次来京城,只是住在客栈里。交接完银子,他就走了。”
“走了?”赵峥拿起绣春刀,“没关系。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赵峥对魏延下令。
“把他关进水牢。别让他死了。留着还有用。”
魏延上前,解开铁链,拖着裴钱往外走。
刑房里只剩下赵峥和耶律衍。
耶律衍拉过椅子,反坐在上面,双手搭着椅背。
“你打算怎么对付骆思恭?他可是锦衣卫的老大。你一个镇魔司指挥使,直接动他,不怕下面的人造反?”
赵峥倒了一杯冷茶,一口喝干。
“镇魔司是皇上亲军。锦衣卫烂了,镇魔司来管。他不来,我就去请。他敢反抗,我就杀。”
耶律衍看着他。
“你这人,杀心越来越重。”
赵峥放下茶杯。
“天下异乱,不杀人,怎么救人。”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你刚才说,我们汉人查案总是绕弯子。你们契丹人查案,怎么查?”
耶律衍挑眉。
“谁有嫌疑,就砍谁的脑袋。砍错了,算他倒霉。”
赵峥点头。
“好办法。以后可以试试。”
半个时辰后。
镇魔司大堂。
骆思恭穿着一身常服,坐在太师椅上。
他手里端着茶盏,撇去浮沫,喝了一口。
沈炼站在一旁,手按刀柄。
赵峥从后堂走出来。
骆思恭放下茶盏,没有起身。
“赵大人。大半夜请本官来,有何贵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