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
城南,柳树胡同。
这里一直住着京营的低级军官和锦衣卫的校尉。
魏延带着十几个缇骑,借着月光来到一座破旧的院子前。
“大人,就是这儿。锦衣卫百户张大彪的家。”一名缇骑指着院门。
魏延走上前,抬脚踹门。
门没闩。
木门发出吱呀的声响,向两边敞开。
院子里黑漆漆的。没有灯光。
空气中飘散着一股极浓的血腥味。
魏延拔出绣春刀。
“点火。进去搜。”
缇骑们举着火把涌入小院。
魏延走到正房门前,推开门。
火光照亮了屋内的景象。
魏延停住脚步。
地上躺着三具尸体。
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一个七八岁的孩子。
男人的喉咙被割开,鲜血流了一地,已经凝固发黑。
女人和孩子被一刀毙命,眼睛睁得很大。
屋里被翻得乱七八糟。衣柜敞开,衣服扔了一地。
床底下的暗格被撬开,里面空空如也。
一名缇骑上前检查了尸体,站起身汇报:“大人,我们来晚了,人死透了。身子还是软的,刚死不到半个时辰。”
魏延走过去,蹲在男尸旁边。
男尸穿着锦衣卫的飞鱼服。正是张大彪。
【来晚了一步。对方下手真够狠的,连孩子都不放过。】
魏延站起身。
“搜。看看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
十几个缇骑散开,在屋里翻找。
魏延走到灶台前,用刀柄敲击灶台的砖块。
一块砖的声音发闷。
魏延用刀尖撬开砖块。里面是一个铁盒子。
打开铁盒,里面有一叠大明宝钞,几块碎银子。最底下压着一封信。
魏延拿出信,凑到火把下。
信上只有简单的一行字:“丑时放御马监李实入王恭厂。银票五千两随信奉上。”
没有落款。
旁边那名缇骑凑过来看了一眼,满头雾水:“大人,张大彪昨夜负责王恭厂外围当值,他怎么没死在王恭厂?”
魏延把信纸折好,揣进怀里。
“来之前我查过。有同僚看见,这小子当晚半夜偷偷溜去了教坊司。他没在防区,躲过了爆炸。”
缇骑愣住:“当值期间去教坊司?那这···?”
魏延看着地上的尸体,冷笑出声。
“他拿了这五千两银子,放李实进去,以为自己去教坊司躲了个清闲。幕后主使发现他没死在王恭厂,生怕他走漏风声,直接上门灭口。这倒是给咱们留了马脚。”
魏延收刀入鞘。
“收队。回衙门。”
镇魔司。
签押房内。
赵峥坐在案后,看完了魏延带回来的那封信。
他把信拍在桌上。
“咱们这位指挥使大人,心里清楚得很。见瞒不住,开始灭口了。”赵峥语气平淡。
魏延抓了抓头发。
“大人。接下来怎么办?这信没落款。骆思恭是锦衣卫指挥使。咱们手里只有这封信,证明不了是他干的。就算能证明,涉及内廷和锦衣卫,咱们也不好直接拿人。”
赵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冷茶。
“这事咱们做不了主。得问皇上的意见。”
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绣春刀。
“去请信王殿下。”
魏延不解。
“叫信王干嘛?”
赵峥把刀挂在腰间。
“信王也是镇魔司的锦衣卫。带着他进宫,皇上看着亲弟弟,火气能小点。涉及天子亲军,这把火容易烧死人。”
半个时辰后。
紫禁城,乾清宫。
赵峥和朱由检并肩走入大殿。
殿内点着几十支牛油蜡烛。
天启皇帝朱由校坐在御案后。御案上堆满了关于王恭厂伤亡和赈灾的奏折。
他没有批折子,只是盯着面前的一张京城堪舆图,脸色阴沉得可怕。
“臣赵峥,参见陛下。”
“臣弟朱由检,参见皇兄。”
朱由校抬起头,目光落在两人身上。
“有眉目了?”
赵峥走上前,将那封信呈上。
“陛下。王恭厂爆炸当夜,负责外围守卫的锦衣卫百户张大彪,受人指使,放御马监李实入内。半个时辰前,张大彪全家被灭口。这封信是从他家灶台下搜出来的。”
朱由校接过信纸,看了一眼。
他没有说话。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剥啪声。
“你是说,朕的天子亲军,也参与了王恭厂一案?”朱由校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赵峥直视皇帝。
“是。”
朱由校把信纸扔在堪舆图上。
“是骆思恭干的?”
“臣今夜与骆思恭交谈。他走后不到半个时辰,张大彪就死了。时间太巧。”赵峥抛出另一个信息,“而且陛下。爆炸当日,骆养性最先到达王恭厂。”
朱由校的目光盯住赵峥。
赵峥继续说。
“臣当时心中就有疑惑。北镇抚司离王恭厂不近,骆养性的反应太快了。现在看来,他带人去现场,恐怕不是为了救人,是为了销毁证据。张大彪放李实进去,留下了痕迹。骆养性去现场,是为了清理这些痕迹。只是他们没想到,臣的镇魔司去得更快。”
赵峥单膝跪地。
“臣请旨,查抄锦衣卫北镇抚司。拿骆思恭、骆养性父子。”
朱由校没有马上答应。
他站起身,绕过御案,在大殿内踱步。
【骆思恭掌管锦衣卫多年,北镇上上下下全是他的门生故吏。北镇的人,现在全烂了,不能用了。】
【如果现在让赵峥去抓人,骆思恭必然反扑。锦衣卫一旦哗变,京城会大乱。更重要的是,抓了一个骆思恭,他背后的江南富商、东林党,会立刻断尾求生,把所有的罪名都推到骆思恭头上。】
朱由校停下脚步,目光落在朱由检身上。
【宗室以往不涉政。现在由检进了镇魔司,穿着飞鱼服。这是一股全新的力量。宗室参与进来,正好可以作为朕手里的一把利器,去对付朝堂上那些盘根错节的既得利益者。】
想通了这一层,朱由校转过身,看着赵峥。
“不能动骆思恭。”
赵峥抬起头。
“陛下。骆思恭涉嫌谋逆。”
“朕知道。”朱由校走回御案前,双手按在桌面上,“但现在动他,只会打草惊蛇。北镇抚司烂了,朕心里有数。你现在去抓他,江南那帮人会立刻撇清干系。”
朱由校指着堪舆图上的江南地界。
“骆思恭只是个看门狗。朕要的,是躲在背后策划的人。这颗毒瘤,必须连根拔起。”
赵峥站起身。
“陛下的意思是?”
“放长线,钓大鱼。”朱由校看着赵峥。
赵峥明白皇帝的意图。
【东林党!皇帝这是要把桌子掀了,把东林党连锅端。骆思恭现在是个活靶子。】
赵峥抱拳。
“臣遵旨。”
朱由校转头看向朱由检。
“由检。”
“臣弟在。”
“镇魔司办案,你多跟着赵峥学。你是大明的亲王,这天下是朱家的。那些文官武将靠不住,宗室得挑起担子。”
朱由检跪地叩首。
“臣弟明白。定不负皇兄重托。”
走出乾清宫。
夜风很冷。
朱由检走在赵峥身侧,长出了一口气。
“老大。皇兄的心思,真是深不可测。我以为今晚要去抄北镇抚司。”
赵峥把手按在刀柄上。
“殿下。抄家容易,杀人也容易。难的是把藏在泥里的王八全挖出来。”
两人走到宫门外。
魏延牵着马等在那里。
赵峥翻身上马。
“魏延。”
“属下在。”
“沈炼去盯骆思恭了,有消息传回来吗?”
魏延牵过自己的马。
“半个时辰前,沈百户派人传信。骆思恭刚刚又去了一趟钱府。”
赵峥看着漆黑的夜空。
“回衙门。把水牢里的裴钱提出来。我有话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