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魔司。
地下水牢。
墙壁上插着松木火把。松脂燃烧,发出剥啪的爆裂声。空气里混杂着发霉的臭味和血腥气。
水池里蓄满绿色的死水。水面上漂浮着几只死老鼠。
裴钱被生铁打造的锁链吊在水池正中央。水没过他的下巴。
他是个胖子,脂肪厚。但在这冰水里泡了半天,整个人冻得缩成一团。嘴唇发紫,牙齿打架,发出咯咯的声音。
赵峥踩着石阶走下来。他拉过一把木椅坐下。木椅腿在石板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魏延站在水池边,双手握住木制绞盘的把手,用力转动。
铁链摩擦齿轮。
裴钱被拉出水面,悬在半空。水珠顺着他的光头和那只红色的绣花鞋纹身往下滴。
他大口喘着粗气,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赵……赵大人……别泡了……小人招……”
赵峥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王化春在哪?”
裴钱勉强睁开眼,浑身打摆子。他眼神往旁边躲。
“王老板……他……他在客栈……”
赵峥没说话,偏头看了魏延一眼。
魏延拔出腰间的短刀,走到水池边。刀尖在裴钱的肚皮上比划,刮掉了一层油泥。
“和尚,你这身肥肉,片下来涮锅能吃三天。咱们从哪下刀?先割大腿还是先切那玩意儿?”
裴钱哆嗦了一下,尿了。黄色的液体顺着大腿流进水池。
“别!我说!”裴钱大喊,铁链哗啦作响,“他跑了!昨天下午就出城了!”
赵峥坐直身体。
“走哪条路?”
“水路!他包了一艘漕船,走运河回江南!”
赵峥算了一下时间。
昨天下午出城,走水路,夜里水闸不开,现在顶多刚过通州。
“沈炼。”
“在。”
“带十几个好手,换快马,去通州码头。沿着运河追。追上那艘漕船,把王化春带回来。”
沈炼抱拳。
“遵命。”
沈炼转身大步离开。
赵峥站起身,看着半空中的裴钱。
“让他画押。关回去。别弄死了。”
赵峥走出水牢。
【王化春是关键。只要抓到他,江南商会和东林党的勾结就坐实了。】
钱府。
书房。
紫铜香炉里燃着沉香。
钱谦益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一封刚写好的密信。
他吹干墨迹,把信纸折叠,装进牛皮信封。
管家站在一旁,弓着身子。
“老爷,骆大人刚才急匆匆地走了。事情办妥了吗?”
钱谦益拿起火漆,在烛火上烤软,滴在信封封口处。
拿起一枚私章,按在火漆上。
“张大彪死了。死无对证。”钱谦益语气平淡。
他把信封扔在桌上。
“赵峥是个疯狗。他不会就这么算了。裴钱在他手里,随时会把王化春供出来。”
管家低着头。
“那咱们怎么办?要不要找人把他……”管家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钱谦益看着管家。
“杀镇魔司指挥使?你嫌钱家满门抄斩不够快?”
钱谦益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着院子里的假山。
“赵峥是皇上的刀。不能硬碰。得让他找不到目标。”
他转身,指着桌上的信。
“派可靠的人,连夜出城。把这封信送去交给王化春。”
管家走上前,拿起信。
“告诉他,京城的水浑了,让他把尾巴扫干净。最近不要往京城送银子了。还有,让他把那些往来的信件,全部烧掉。一点痕迹都别留。”
管家把信藏进袖子里。
“是。老爷。我这就去安排。”
管家退下。
钱谦益独自留在书房。
【王恭厂这一炸,本来能把皇上逼下罪己诏,换掉内阁那几个阉党。现在全乱了。】
【只要王化春回到江南,到了我们的地盘。赵峥拿我们没办法。】
京城外。
官道上。
一匹快马疾驰。
马背上的人穿着青衣,背着包裹。
是钱府派出的信使。
他奉命赶往江南,给王化春送信。
信使扬起马鞭,抽在马臀上。
前方是一个岔路口。
路边的树林里,拉起一根绊马索。
战马前腿折断,重重摔在地上。
信使被甩飞出去,在地上滚了十几圈,撞在一棵树干上。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伸手去摸腰间的刀。
一双皮靴停在他面前。
信使抬起头。
耶律衍穿着一身紧身夜行衣,手里拿着一把精巧的匕首。
她蹲下身,看着信使。
“跑这么急,赶着投胎啊?”
信使拔出刀,刚要挥动。
耶律衍手中的匕首扎下。
直接穿透信使的手腕,将他的手钉在地上。
惨叫声在夜空里回荡。
耶律衍伸手从信使怀里摸出那个牛皮信封。
她看了一眼封口上的火漆印。
“钱家的印。”
她站起身,把信封塞进怀里。
“你们汉人就是麻烦,干坏事非要写信留把柄。直接砍头不好吗。”
耶律衍转身走向树林深处,牵出自己的马。
翻身上马,朝着京城的方向疾驰。
天亮了。
紫禁城。
乾清宫。
朱由校坐在御案后,双眼布满血丝。
赵峥站在殿内。
手里拿着三样东西。
裴钱画押的供状。张大彪灶台下搜出的信。还有耶律衍截获的密信。
赵峥走上前,把这三样东西放在御案上。
“陛下。王化春买火药的钱,是江南商会出的。裴钱已经招了。”
“这封密信,是钱谦益派人送往江南的,被臣的人在城外截获。”
朱由校拿起密信,拆开看了一遍。
又拿起裴钱的供状。
大殿里很安静。只能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
朱由校把信纸砸在桌上。
他站起身,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火盆。
炭火撒了一地,地毯烧出几个黑洞,冒出青烟。
“拿朕的钱,卖朕的火药,毁朕的京城!”
“现在,还要逼朕下罪己诏!”
朱由校转身,双手按在御案上,盯着赵峥。
“钱谦益个老狐狸。”
赵峥抱拳。
“臣请旨,查抄钱府。拿钱谦益下诏狱。”
朱由校没有马上答应。
他绕过御案,走到大殿中央,看着满地的炭火。
“不能抓。”朱由校开口。
赵峥抬头看着皇帝。
“陛下,物证俱在。”
“不行。”朱由校指着桌上的密信,“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一个底下人的供状。他大可推脱是手下人打着他的旗号敛财,甚至反咬你镇魔司伪造证据。”
朱由校走到堪舆图前,手指点在江南的位置。
“钱谦益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是整个江南士绅,是朝堂上的一半官员。现在抓他,只会逼得江南大乱。朝廷现在没有钱粮去平定江南。”
赵峥看着堪舆图。
“那陛下的意思是?”
“王化春。”朱由校的手指移到通州的位置,“他才是七寸。此案的所有证据,全在他手里。只要王化春活着进京,钱谦益就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朱由校转过身,看着赵峥。
“钱谦益派信使去江南,说明他已经察觉到了危险。他既然能派人送信,就能派人灭口。”
赵峥手按刀柄。
【皇帝说得对。钱谦益这种老狐狸,最擅长断尾求生。王化春现在是个活靶子。】
“臣已经派沈炼去追了。”
“不够。”朱由校语气严厉,“传朕的旨意,镇魔司全员出动。你亲自去。务必抢在别人前面,把王化春活着带回来。记住!朕只要活的!”
赵峥单膝跪地。
“臣遵旨!”
赵峥转身,大步走出乾清宫。
通州。
运河。
水面宽阔,河水泛着黄色的泥沙。
一艘两层高的漕船顺流而下。风帆吃满风,船速很快。
船舱二楼。
王化春坐在红木圆桌旁。桌上摆着四菜一汤,一壶烫好的黄酒。
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通红,驱散了河面上的水汽。
王化春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水下肚,暖意散开。
他长出了一口气。
【终于离开京城那个鬼地方了。】
王化春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糟鹅。
这几天在京城,他吃不好睡不好。王恭厂炸了,动静太大,超出了他的预料。
好在李实死了,死无对证。
裴钱那个死胖子虽然贪财,但胆子小,遇到锦衣卫估计早就吓尿了。
【不过没关系。】
王化春嚼着鹅肉,吐出一块骨头。
【只要船过了通州,进入山东地界,顺着运河一路南下。到了江南,那就是咱们商会的地盘。】
【镇魔司再厉害,手也伸不到江南。】
王化春摸了摸放在手边的紫檀木匣子。
匣子里装着三十万两银票。这是商会给他在京城打点用的,没花完。
【钱谦益收了钱,自然会把京城的尾巴扫干净。我只需要回去向商会交差就行。】
他倒满第二杯酒。
船体突然剧烈晃动了一下。
桌上的酒杯翻倒,酒水洒在桌面上,顺着边缘滴在甲板上。
王化春皱眉。
“怎么回事?开船的没长眼睛吗?撞上暗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