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个书生落荒而逃的背影,像两只被踩了尾巴的狗。
朱由校收回目光,端起面前那碗粗瓷碗,将已经微凉的豆浆一饮而尽。
一股暖流,从喉间直入腹中,驱散了晨雾带来的最后一丝寒意。
【夏虫不可语冰?】
朱由校心中冷笑。
【原来在他们眼里,不愿被他们吸血的百姓,便是夏虫。】
他放下碗,看向那依旧叉着腰,一脸愤愤的老者,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许多:“老丈,刚才多谢你为皇帝仗义执言。”
老者有些奇怪的摆了摆手,重新拿起长柄勺,在锅里搅了搅,瓮声瓮气地说道:“谢啥。小老儿就是听不得那帮读书人放屁。以前他们说啥,咱们就信啥。现在,可没那么好糊弄了。”
朱由校心中一动,追问道:“哦?为何现在不好糊弄了?”
老者嘿嘿一笑,露出满口黄牙,指了指街角一个方向:“客官,瞧见没?那边那个贴告示的墙。以前啊,上面贴的都是官府的通缉令,再不就是哪家少爷丢了条狗的悬赏。现在不一样了。”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神秘和得意。
“现在每天都有人去那儿念新东西,叫……叫什么《大明邸报》。”
《大明邸报》!
这四个字落入耳中,朱由校紧绷的嘴角,缓缓向上勾起一抹细微的弧度。他与身旁的赵峥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了然。
【看来朕的话,终于有让百姓听到的渠道了。】
“小老儿不识字。”老者用勺子舀起一勺滚烫的豆浆,吹了吹热气,浑然不觉自己话语中的分量,“但我孙子在学堂里认得几个字。每天傍晚,街坊邻居都凑一块儿,听他念那报上的事。”
“那报上说,陛下在天津港开了海,收上来的税银,都拿去给辽东的兵爷们发军饷、换冬衣了。报上还说,福王勾结建奴,在王府里养毒人,那就是谋反!”
老者一拍大腿,声音陡然拔高。
“您瞧瞧,这事儿不就清楚了?钱,从哪儿来,到哪儿去,报上写得明明白白!兵爷们吃饱穿暖了,才能替咱们守着边关。福王自己想当皇帝,祸害河南百姓,被陛下砍了,那是活该!哪是那帮酸秀才嘴里的‘残害宗亲’?”
他顿了顿,又指了指自己这简陋的摊子。
“这报上还教了,说王恭厂炸了,让大伙儿别喝生水,免得闹肚子。还说朝廷开了好几个粥棚,让活下来的人都去领吃的。要搁以前,天塌下来,官府哪管咱们死活?咱们除了哭,就是等死。”
一番话,说得朴实无华,却透露了小民的一切。
一番交谈,朱由校心中因那两个书生而起的郁结之气,被老者朴实的话语涤荡一空。他一直知道,士绅阶层最强大的武器,是他们垄断了知识与话语权。而《大明邸报》,就是他亲手打造,递到百姓手中的一杆秤,一双眼。
如今看来,这步棋,走对了。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快步走来,正是去而复返的朱由检。
他走到桌边,没有坐下,而是俯身在赵峥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急速说道:“赵大人,我跟上去了。”
赵峥目光一凝。魏忠贤也竖起了耳朵。
朱由检的脸上没有发现阴谋的兴奋,反而带着一丝古怪的无奈:“他们没有和任何人接触,只是在街上逢人便说‘天谴论’。我让缇骑将他们拿下,一番逼问……背后并无人指使。”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他们……就是信了那些传言,真心实意地认为皇兄错了,认为士绅优免乃是天理,新政是逆天而行。”
说完,他有些担忧地看向朱由校。
预想中的雷霆之怒并未出现。
朱由校只是沉默了片刻,那双凝聚着风暴的眼眸,缓缓归于平静。他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带走了胸中的所有杀意,只剩下一种深沉的疲惫。
“蠢材。”
他低声吐出两个字。
赵峥的眉头也皱了起来。【坏人的绞尽脑汁,不如蠢人的灵机一动。】
朱由校缓缓站起身。他从怀中掏出一锭约莫五两的银子,轻轻放在桌上。
“老丈,你的豆浆很好喝。这银子,你拿着,给孙儿买些笔墨纸砚,让他好好读书。”
老者愣住了,连忙摆手:“哎呀!使不得使不得,客官,用不了这么多……”
朱由校没有再多言,只是拍了拍老者的肩膀,转身,迈步向废墟深处走去。
“走吧,再去看看。”他的声音很平静。
赵峥、朱由检和魏忠贤默默地跟上。刚才那股剑拔弩张的气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压抑。
他们穿行在断壁残垣之间。幸存的百姓和兵卒们正在合力清理着瓦砾,哭声已经渐渐稀落,取而代之的是沉重的喘息和搬运重物时的号子声。
这片土地上,有人在散播绝望,也有人在重建希望。
朱由校的目光,越过一张张麻木或悲伤的脸,最终,定格在不远处一个赤着上身的雄壮身影上。
正是那个老者口中的朱三。
他古铜色的皮肤在冬日惨白的阳光下泛着汗光,虬结的肌肉随着每一次发力而坟起,将一根烧得焦黑的巨大房梁扛在肩上,一步一个脚印,走得沉稳而有力。他的脸上满是烟灰和汗水,眼神却异常专注,仿佛肩上扛着的不是一根烂木头,而是某种沉甸甸的责任。
他与那些在街头空谈“天理纲常”的白面书生,形成了最鲜明的对比。
一个在用嘴巴倾覆社稷,一个在用肩膀扛起家园。
朱由校停下了脚步,就这么静静地看着。
赵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中若有所悟。
【陛下这是……】
“赵峥,”朱由校忽然开口,“看来,光有刀和笔,还不够。”
“臣愚钝。”
“朕的刀,可以斩断伸向大明根基的黑手。朕的笔,可以戳穿蒙蔽百姓的谎言。”朱由校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但这些,都只是在‘破’。破了旧的,若没有新的立起来,一切都是枉然。”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扛着木头的身影。
“朕还需要一些顽石,一些看得见、摸得着的基石。朕要用他们,去筑起一座新的堤坝,一座属于朕,也属于大明万民的堤坝!”
说罢,他不再停留,径直朝着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朱三刚刚放下肩上的房梁,正用挂在脖子上的布巾擦着脸上的汗,忽然感觉眼前光线一暗,几个身影挡在了他面前。
他抬起头,眯着眼,看到为首的是一个面容俊朗、气质不凡的青年。
“有事?”朱三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警惕。
朱由校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开口问道:
“你,叫朱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