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明,晨雾混杂着焦土与尘埃的气息,薄薄地笼罩在王恭厂的废墟之上。
昔日繁华的坊市,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京营的兵卒在各处要道站岗,维持着秩序。幸存的百姓被组织起来,在瓦砾间挖掘,寻找着亲人,或是任何可以利用的物资。
空气中,除了悲伤,还多了一丝烟火气。
就在废墟边缘的一处空地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支起了一口大锅,锅里煮着滚烫的豆浆,旁边的小炉子上烙着焦黄的烧饼。简陋的摊位前,已经有三三两两的兵卒和百姓,捧着粗瓷碗,默默地吃着。
四道身影,穿着最普通的青布短衫,混在人群中坐了下来。
为首的青年面容俊朗,但眉宇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郁色。正是微服出宫的朱由校。他身旁,赵峥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周围,而朱由检则显得有些局促不安。魏忠贤佝偻着身子,努力让自己那肥硕的身躯看起来不那么显眼。
“老丈,四碗豆浆,八个烧饼。”朱由校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个普通的京城子弟。
“好嘞!”老者应了一声,麻利地盛了四碗豆浆,用布巾包了八个热腾腾的烧饼端了过来。
朱由校拿起一个烧饼,咬了一口,有些烫嘴,却带着一股朴实的麦香。他看着眼前这片人间炼狱,心中五味杂陈。
就在此时,两个穿着干净儒衫的年轻书生也在旁边的桌子坐下,其中一人刚坐定,便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开口:“兄台,你听说了吗?昨夜的流言,可不是空穴来风。这是上天示警,当今皇爷行事太过酷厉,才有此等灾祸的。”
朱由校咀嚼的动作,猛地一顿。
另一名书生接过话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何止是酷厉。妄动宗亲,与民争利,哪一件不是逆天而行?我听说啊,这还只是个开始,若陛下再不思悔改,下罪己诏,后面还会有更大的天罚!”
魏忠贤的脸瞬间就白了,手在桌下捏紧了拳头,刚要起身呵斥,却被赵峥一个眼神制止。
朱由校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握着烧饼的手指,关节已然发白。
“嘿!”
一声中气十足的断喝,打断了两个书生的话。
是那卖早点的老者。他一手拿着长柄勺,一手叉着腰,瞪着那两个书生:“你们两个后生,知道个屁!”
两个书生愣住了,被人当众喝骂,脸上顿时挂不住:“你这老丈,怎的如此粗鄙!”
“我粗鄙?”老者冷笑一声,手中的长柄勺在锅沿上敲得“当当”响,“小老儿是不懂什么之乎者也,但小老儿知道,当今陛下哪件事做错了,要让老天爷降天谴?他真要降,为何神宗皇帝在位的时候不降?!”
一名书生被噎了一下,随即嗤笑道:“老丈你懂什么?正是因为陛下妄推新政,清丈田亩,重征商税,才导致民不聊生,上干天和!更可恨的是,竟连我等读书人的优免特权都要动!让我辈学子为区区赋税烦心,如何能潜心治学,为国分忧?”
朱由校的目光,从愤怒转为审视。
【哼,还是操心自己丢了特权。】
老者闻言,不怒反笑,笑声里满是沧桑:“民不聊生?小老儿只知道,神宗皇帝那会儿,为了缴那该死的辽饷,我家祖传的最后三亩薄田都卖了!一家老小,就这么流落到京师讨活路。若不是当今陛下登基,停了辽饷,又在北边分田,小老儿这把老骨头,怕是早就填了乱葬岗了!现在,我儿子在天津港做工,一个月能拿二两银子,我在这儿摆个摊,也能糊口。谁敢说当今陛下不好,可别怪我这擀面杖不认人!”
说着,他晃了晃旁边案板上那根油光发亮、比寻常人小臂还粗的擀面杖。
两个书生被他这股蛮横劲儿镇住,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其中一人强辩道:“你……你这老头!那是陛下麻痹你们这些愚民的手段!你看看,他对自家人有多狠?福王殿下,那可是他亲叔叔!结果在洛阳被弄成那副不人不鬼的模样,一家子都没了!他对宗亲都如此无情,对你们这些百姓,能好到哪里去?”
这话说得诛心。
周围吃饭的百姓,闻言也窃窃私语起来,显然,福王那副样子的惨烈,在他们心中留下了极深的阴影。
赵峥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侧过头,在朱由检耳边低语了两句。同样脸色阴沉的朱由检,重重地点了点头,随即起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摊位。
朱由校的心,也随着那番话沉了下去。
就在这时,老者却又开口了。他没有直接反驳,而是抬起下巴,朝着不远处一队正在搬运断木的京营兵卒努了努嘴。
“瞧见没?那边那个,个子最高,搬木头的那个。”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的青年,正赤着上身,将一根烧焦的房梁扛在肩上,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废墟外走。
“那小子,姓朱,叫朱三。以前也是宗室,就是血脉远了点,穷得叮当响。整日里就在这王恭厂附近游手好闲,偷鸡摸狗,是街上有名的泼皮。咱们这条街,没一个不烦他的。”
老者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笑容。
“前些日子,陛下下旨,解了宗室的禁令。你们猜怎么着?这小子在街上,对着皇城的方向,一边哭一边笑,跟疯了似的。转头,就跑去五城兵马司报了名,当了个大头兵。爆炸那天晚上,他第一个从营里冲出来救人,一天一夜没合眼。前儿个,还把他入伍时陛下发的那五两安家银,挨家挨户地分给了街坊,说是……说是以前给大家添麻烦了,现在,他终于能堂堂正正当个人了。”
老者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记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他转回头,目光灼灼地盯着那两个读书人。
“两位公子,你们告诉我,这也叫陛下对宗室不好?”
整个摊位,都沉默了。
那两个书生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良久,其中一人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哼,夏虫不可语冰!”
说罢,两人仿佛被火烧了屁股一般,丢下几文钱,仓皇离去。
朱由校没有说话,只是端起碗,将最后一口已经微凉的豆浆饮尽。
那股暖流,从喉间直入腹中,驱散了晨雾带来的最后一丝寒意。
【朕似乎做的还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