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赵峥思索从哪里入手的时候
朱由校忽然开口，声音打破了沉寂，“赵峥，你怎么看东林党？”
赵峥一愣，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回陛下，臣以为，东林党并非铁板一块。可分三种人。”
“哦？说来听听。”朱由校来了兴趣，转过身来，在铺着明黄坐褥的圈椅上坐下，示意赵峥也坐。
赵峥没有坐，依旧站得笔直：“其一，是如高攀龙这般的‘信道者’。”他的分析清晰不带丝毫个人情绪，“他们饱读圣贤之书，真心实意地相信‘君王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道理。他们认为自己是国之栋梁，所作所为皆是为国为民，甚至愿意为此付出性命。这类人，虽迂腐固执，却是真正的理想主义者。他们的‘道’错了，但心是正的。是可争取、可教化、可用的。”
朱由校点了点头，这评价很中肯。高攀龙那种人，蠢是蠢了点，但确实有股宁折不弯的劲。
“其二，是如今日朝堂上大多数附和的官员，乃‘趋利者’。他们并无多少自己的主见，东林党势大，他们便依附于东林这棵大树，谋求政治前途与家族利益。他们是墙头草，风往哪边吹，他们就往哪边倒。这类人，不足为惧。只要将大树砍倒，他们自会另寻依靠。”
“那第三种呢？”朱由校的目光变得锐利，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第三种，”赵峥抬起头，迎上皇帝的目光，声音沉了下去，“便是如钱谦益这般的‘弄权者’。”
“他们将圣贤之言当做武器，将天下民意作为筹码，将士林清誉化为党羽。他们口中的‘国本’，是他们士绅阶层的私利；他们口中的‘纲常’，是维护他们利益的秩序。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视万民性命如草芥。福王案，他们推波助澜；王恭厂，他们借两万亡魂逼宫。此辈，非臣，非士，乃国贼！”
朱由校听罢，眼中爆发出摄人的精光。他猛地一拍御案，站起身来：“好一个非臣，非士，乃国贼！赵峥，你看得比满朝文武都要透彻！”
他在殿内踱了两步，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中激荡的杀意。“既然如此，那朕便将这东林党连根拔起，将这些国贼统统送进诏狱！”
“陛下且慢。”赵峥却拱了拱手，语气沉稳地劝阻道。
朱由校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眉头微皱：“怎么？你怕了？”
“臣并非是害怕。”赵峥抬起头，目光清朗而深邃，“但臣知道，陛下要的是中兴大明，要的是新政推行天下，而不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他顿了顿，将心中酝酿已久的思绪缓缓道来：“陛下，历史上的党争，历来只有两败俱伤。东林党中，确实有钱谦益这等包藏祸心、结党营私之徒，但也确有许多如高攀龙一般，虽迂腐却有骨气的文人。大明的天下，终究还需要读书人去治理，需要官员去丈量田亩、去征收税赋、去教化一方。”
“凡事不能一棍子都打死。”赵峥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带着一种超越时代的清醒，“若我们只知用血与火去清洗，把所有文官士大夫都逼到不死不休的对立面，那新政便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政令不出京城，天下必将大乱。到那时，纵然杀光了东林党，大明也完了。那不是改革，那是亡国之兆。”
朱由校沉默了。他重新坐回圈椅上，目光紧紧盯着赵峥，良久，才缓缓呼出一口浊气。“你说得对。朕方才，确实是被怒火冲昏了头脑。杀人容易，治国难。”
皇帝的身子微微前倾，眼神中透出探询的意味：“依你之见，接下来该怎么办？”
“分化瓦解，拉打结合。”赵峥吐出八个字，眼神凌厉，“我们要争取可争取的，对抗那顽固的。”
“具体如何做？”
“借王恭厂之案，敲山震虎。”赵峥有条不紊地分析道，“钱谦益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但他忘了一点，那些拿钱办事的底层泼皮，根本没有忠诚可言。我们先从昨夜抓捕的那四十二人入手，顺藤摸瓜，不管牵扯出什么中间人、富商，一律严查到底。”
“在这个过程中，我们要把声势造得极大，让全天下的目光都盯在‘谋逆’二字上。同时，”赵峥嘴角勾起一抹笑容，“我们要向朝堂放出风声，我们将侦查的矛头指向江南，江南官员必须避嫌。给那些‘信道者’和‘趋利者’一个观望的由头。”
“只要那些趋利者发现跟着钱谦益不仅捞不到好处，还会掉脑袋，他们自然会作鸟兽散。而对于高攀龙那些信道者，我们要用铁一样的证据，撕下钱谦益等人伪善的面具，击碎他们心中的‘道统’。让他们看看，他们誓死追随的东林领袖，背地里干的究竟是何等男盗女娼的勾当！”
赵峥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臣要让他们内部先乱起来，让他们互相猜忌、互相攀咬。待到他们众叛亲离之时，便是陛下收网，将那些真正的国贼一网打尽之日！”
朱由校静静地听完，眼中的阴霾一扫而空。
“好！好一个分化瓦解！朕还可以让《大明邸报》那边辅助你做这件事！现在的民间可不是文人们的一言堂，分化东林党就从现在开始吧。”
但片刻后，朱由校的愁容再上眉头“可怜京师百姓了，无辜招此大祸。”
赵峥也是叹了一口气：“现在有大量的百姓流离失所，不过幸好京营和锦衣卫及时介入，闹不成什么乱子。”
朱由校沉默半晌：“赵峥，明日跟朕微服去王恭厂看看。”
一旁伺候的魏忠贤刚想张嘴，就看到皇帝铁青的面色，识趣的没有劝下去。
“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