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朝!”
魏忠贤尖利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寂静。
御座上的皇帝拂袖而去。
文武百官如蒙大赦,又如惊弓之鸟,纷纷躬身告退。整个大殿仿佛一个被瞬间抽干水的池塘,官员们如同缺氧的鱼,仓皇逃离。没有人敢多看一眼御座上的空位。
勋贵武将们簇拥着英国公张维贤,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快意。张维贤经过钱谦益身边时,甚至重重地“哼”了一声。
而以都察院左都御史高攀龙为首的清流文官们,则脚步虚浮,他们三三两两地聚拢到钱谦益身边,像一群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鹌鹑。
“牧斋公……”一名相熟的言官围了过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惶,“‘先斩后奏,皇权特许’……这,这是将屠刀递到了赵峥那酷吏手上啊!他本就是诏狱里的活阎王,如今得了圣旨,岂不是要将我等……”
“陛下这是要撕破脸皮,不顾士林清议了!”另一名年轻的御史气得浑身发抖,嘴唇都在哆嗦。
“慌什么?”
平复下来的钱谦益淡淡地扫了他们一眼,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力量。他迈开步子,领着几名心腹,缓步走在出宫的白玉石道上。冬日的阳光惨白,照在汉白玉栏杆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越是这个时候,越要镇定。皇帝这是在诈我们。”他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身边几人能听清。
“诈?”那年轻御史不解。
“不错。”钱谦益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容里带着智珠在握的从容,“王恭厂之事,谁做的?不知道。但昨夜的流言,却是我们顺势而为。皇帝现在怒火攻心,分不清天灾还是人祸,便想借题发挥,将所有反对他的人一网打尽。他要查,那便让他查。”
他顿了顿,环视着一张张惶恐不安的脸。
“我等读书人,听闻天降巨灾,心系苍生,为民请命,抨击新政弊端,何罪之有?他赵峥抓的那些人,不过是些收钱办事的市井之徒,就算把他们全杀了,也牵连不到我们身上。我朝律法,最重证据。没有证据,他赵峥的刀再快,也砍不到在座诸公的头上。”
另一名官员依旧忧心忡忡:“可……可那些给钱的人,万一被抓到……”
“放心。”钱谦益的语气平静得可怕,“那些人,不过是些拿钱办事的江湖客,背后是谁,他们自己都不知道。就算被抓,也只会攀咬到一些无关紧要的富商身上,线索早就断了。这盘棋,从一开始,我们就立于不败之地。”
【皇帝,你还是太年轻了。以为靠着一腔血勇和一把快刀,就能掀翻这天下根基?你根本不知道,这张网,织了多少年,有多深。】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着紫禁城高大的红墙,目光幽深。“皇帝想用刀,来吓退我们。我们若就此噤声,岂不正好坐实了心虚的罪名?那才是真正的败局。”
“诸公听着,”钱谦益的声音重新变得斩钉截铁,“从今日起,一如往常。该上的奏疏要上,该谏的言要谏!就弹劾赵峥滥用职权,屈打成招!就弹劾京营封城,扰乱民生!继续上书天降示警。我等是为国本,为纲常,为天下士绅请命,光明正大,何惧之有?皇帝越是打压,我等越要让他知道,什么是天下读书人的风骨!”
几名官员对视一眼,原本慌乱的眼神,在钱谦益这番话的鼓动下,倒是重新变得坚定起来。他们仿佛又找回了那种“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崇高使命感。
“牧斋公所言极是!”
“我等舍生取义,就在今日!与阉党酷吏,斗争到底!”
看着重新燃起“斗志”的同僚,钱谦益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挥了挥手,示意众人散去,自己则独自一人,走向宫门。
只是无人看见,在他转身的瞬间,那藏在宽大袖袍中的手,指甲已深深嵌入掌心,留下几道血痕。
……
文华殿。
朱由校换下沉重的龙袍,只着一身玄色常服,负手立于墙上那副巨大的《大明舆地图》前。
魏忠贤躬着身子,像个影子一样侍立在侧,连大气都不敢喘。
赵峥站在皇帝身后三步处,一言不发,整座大殿安静得落针可闻。
良久,朱由校才缓缓开口,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的平静:“赵峥,朕今日在朝堂上,是不是很像一个被愤怒冲昏了头的莽夫?”
赵峥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吟了片刻,才道:“陛下是猛虎,偶露獠牙,方能震慑群狼。”
“猛虎?”朱由校自嘲一笑,转过身来,“被逼到墙角的猛虎罢了。”他走到铺着明黄坐褥的圈椅上坐下,“你认为王恭厂一事真的是意外吗?”
赵峥抬起头,眼中同样闪过不明:“臣不知。”
“你不知道。”朱由校坦然道,“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朕只知道,有人在朕的京城,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用两万条人命做赌注,来逼朕低头。朕甚至分不清,这究竟是天灾,还是人祸。”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响声。
“但朕知道,谁从这场灾难中获益最大,谁的嫌疑就最大。”朱由校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你告诉朕,谁的嫌疑最大?”
“回陛下,”赵峥毫不犹豫地回答,“谁最反对新政,谁的嫌疑就最大。谁想阻止熊廷弼南下,谁的嫌疑就最大。放眼朝堂,唯有以钱谦益为首的东林党人。”
“没错!”朱由校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但嫌疑,不是证据。朕是天子,不能仅凭嫌疑就诛杀朝廷大员。否则,朕与那史书上的昏君暴君,有何区别?”
他站起身,语气变得森然:“朕要的不是嫌疑,是铁证!朕要一个能让天下人都闭嘴的铁证!朕要让那幕后黑手,死得明明白白!”
朱由校走到赵峥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朕今日在朝堂上,看似给了你无限之权,实则是将你放在了天下士绅的对立面,让你成了众矢之的。你可会怨朕?”
赵峥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有力:“为陛下分忧,为大明安靖,臣万死不辞!刀锋所向,便是臣之所往!”
“好!”朱由校将他扶起,“所以这一次,朕又得靠你了,去帮朕把这些国之蠹虫给逮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