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谦益出列。
他没有跪,只是长身玉立,对着御座深深一揖。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文人特有的风骨与从容。仿佛他不是站在风暴的中心,而是在参加一场文会雅集。
“陛下问臣的看法?”钱谦益直起身,声音温润如玉,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臣以为,高大人与诸位言官,所言虽有偏颇,却也道出了一个根本。”
他环视一周,目光扫过郭允厚、袁可立,最后落回御座之上。
“陛下以雷霆手段,充盈国库,整顿兵马,此乃强国之‘术’。然,我大明立国二百余载,靠的不仅是兵戈与钱粮,更是人心与纲常。此乃安邦之‘道’。”
“术可强一时,道能安万世。”
钱谦益的话,像一股清风,瞬间吹散了郭袁二人带来的金戈铁马之气。他没有直接反驳,而是将整个议题,从“钱与兵”的现实层面,拔高到了“人心与道统”的哲学高度。
“陛下言,新政之利,在于万民。可万民如水,水无形,需有堤坝约束,方能灌溉良田,而非泛滥成-灾。我等士绅,便是这堤坝。我等代天子教化乡里,维系纲常,方使政令通达,四海安稳。”
“陛下得钱粮,而失天下士绅之心,是得其末,而失其本。本末倒置,国之大危。”
他再次一揖,语气恳切,神情悲悯:“昨夜天灾,是为警示。熊廷弼总督南下,非但不能解江南之疾,反而会激化矛盾,毁掉维系江南安稳的‘堤坝’。届时,财赋重地一旦动荡,天下之水,将成滔天洪水,倾覆社稷!”
“故而,臣亦恳请陛下,收回成命,下罪己诏,以安天下士绅之心,以固我大明之国本!”
这一番话说完,整个文官集团仿佛找到了主心骨。
“钱大人所言极是!此乃金玉良言!”
“陛下!请三思啊!万不可为一时之利,而失万世之基!”
高攀龙等人再次叩首,神情激动,仿佛钱谦益说出了他们所有人的心声。
张维贤气得浑身发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能砍人,能打仗,却辩不过这种玄之又玄的“道”。
御座之上,朱由校一直没有表情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那是一种冰冷的,不带任何温度的笑。
他的目光,越过钱谦益,投向了那个始终沉默如铁的玄色身影。
赵峥接收到皇帝的视线,心中了然。
【说得真好听。把吸血说成是维稳,把党同伐异说成是为国本。水太凉的嘴,真是杀人不见血。】
他向前一步。
“钱中允,讲完了?”赵峥的声音很平静。
钱谦益微微颔首,面带微笑,一副“请指教”的从容模样。
“你说的‘道’,我听不懂。”赵峥开口,第一句话就让所有文官皱起了眉头,“我只知道,昨夜,有人借着两万人的尸骨,在京城里散播‘天谴’的流言。”
赵峥没有去看钱谦益,而是对着御座一抱拳:“陛下,臣请带一人上殿。”
朱由校面无表情:“准。”
片刻后,两名镇魔司缇骑,架着一个浑身是伤、衣衫褴褛的人走入大殿。
正是昨夜在街头被赵峥一连枷打下水缸的那个书生。
他脸上血迹未干,一条腿不自然地扭曲着,显然是断了。被拖进这金碧辉煌的皇极殿,他吓得魂不附体,浑身抖如筛糠。
“此人,乃一介生员。”赵峥指着地上的书生,声音在大殿中回响,“昨夜王恭厂事发后不到一个时辰,他便在宣武门大街聚众数百人,高喊‘天谴’,煽动百姓冲击午门。”
钱谦益的眼角,微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
高攀龙等人脸色一变,立刻出声道:“赵指挥使!京师遭此大难,百姓惊惧,言语失措在所难免!你岂能用此等手段屈打成招,将民意当成罪证!”
“民意?”赵峥笑了,“高大人觉得,拿钱办事的,也算民意?”
他不再理会高攀龙,而是走到那书生面前,蹲下身子。
“抬起头,看着我。”
书生颤抖着抬起头,眼中满是恐惧。
赵峥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的寒风:“我只问你一遍。是谁,让你这么做的?钱,是谁给的?”
书生身体剧烈一颤,裤裆处,一片水渍迅速蔓延开来。他疯狂地摇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不……不认识……是个黑袍人,在巷子里……给了我五十两银子……还,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要喊的话……”
他语无伦次,目光惊恐地在满朝文武脸上扫过,却根本认不出任何人。
“黑袍人?”高攀龙立刻抓住话柄,冷笑道,“赵指挥使,这就是你的证据?一个不知所谓的黑袍人?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我看,这分明是你镇魔司栽赃陷害,意图构陷忠良!”
“没错!请陛下降罪赵峥,还我等清白!”几名言官立刻附和。
赵峥仿佛没听到他们的叫喊,只是缓缓站起身。
“一个黑袍人,的确说明不了什么。”他平静地说道,随即从怀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卷宗,双手呈上。
“陛下,这是镇魔司与京营连夜审讯的结果。自丑时爆炸发生,到寅时天亮,短短一个时辰内,我们在京师九门、十三坊,共抓捕了四十二名带头散播‘天谴论’之人。”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出鞘的利刃,锋芒毕露!
“这四十二人,来自不同地方,互不相识。但他们的供词,却惊人的一致!全都是在事发后半个时辰内,被不同的‘黑袍人’用重金收买!他们拿到的‘台词’,几乎一字不差!”
赵峥猛地转身,目光如刀,扫过钱谦益、高攀龙等一众文官。
“诸位大人,你们都是算账的行家。不妨算一算,一个时辰内,在全城范围内,精准地找到四十二个人,许以重金,分发指令,这需要何等周密的组织?何等庞大的财力?”
“这不是一两个人的激愤之言,这是一场有预谋、有组织、覆盖全城的舆论攻势!”
“这不是民意,这是阴谋!”
“其心可诛,其行可斩!”
“这不是妄议,是谋逆!”
“谋逆”二字一出,整个皇极殿的温度仿佛都降到了冰点。
钱谦益脸上的从容,终于消失了。
朱由校缓缓从御座上站起。
“诸位爱卿,听到了吗?”朱由校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朕的新政,只是想让大明活下去。而你们,却想让朕死。”
“传朕旨意!”
魏忠贤连滚带爬地跪下:“奴婢在!”
“王恭厂一案,性质恶劣,定为谋逆大案!着镇魔司指挥使赵峥,东厂掌印太监魏忠贤,为钦差,即刻彻查!”
朱由校的声音,一字一顿,如同重锤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
“朕命你们,上至朝堂公卿,下至乡野白身,凡有涉案者,先斩后奏,皇权特许!”
然而,朱由校的下一句话,却让钱谦益如坠冰窟。
“钱爱卿,你刚才说,要顾及天下士绅之心。很好。”
“朕的钦差,朕的刀,”朱由校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就从你东林书院,开始查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