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三浑身一僵。
他缓缓抬起头，沾满灰尘的脸上，那双因疲惫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透出浓浓的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
“你是谁？”他在京师底层摸爬滚打十几年，早就学会了如何分辨危险。眼前这个青年，衣着普通，但那双眼睛，让人心头发毛。
朱由校没有回答，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又问了一遍：“你，叫朱三？”
朱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骨节“咔吧”作响。“我当过泼皮，也打过架。但那是以前的事了。现在我是京营的兵，你们要是宗人府的，想翻旧账，直接去兵马司拿人，别在这儿碍事。”
他以为，这是宗人府那些老爷们，嫌他这种人败坏了“朱”姓的门风，来找麻烦了。
一旁的魏忠贤脸色微变，刚要发作，却被朱由校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朕不是宗人府的。”朱由校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朕？
朱三愣住了。
他活了二十多年，只在戏文里听过这个自称。
他看着眼前的青年，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个眼神锐利如刀的黑衣青年，和那个大气不敢喘的胖大管家。一个荒谬绝伦的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入他的脑海。
他的膝盖，不受控制地软了下去。
“你……”朱三的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声音，他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连一句完整的话都组织不起来。
“朕问你，”朱由校没有理会他的惊骇，目光扫过他赤裸上身因劳作留下的道道划痕，“昨夜到现在，你从这废墟里，刨出来多少活人？”
朱三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凭本能回答：“不……不记得了……十几个？二十几个？”
“你入伍发的五两安家银，为何都分给了街坊？”
朱三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思议：“您……您怎么知道？”
【他怎么会知道？这种小事，皇帝怎么会知道？】
“朕的兵，朕的子民，朕为何不能知道？”朱由校的语气依旧平淡，“朕还知道，你以前是这条街上人见人嫌的泼皮。解了禁令，你哭着喊着要去当兵。现在，你用这身力气，在救你曾经欺负过的街坊。”
朱由校向前一步，微微俯身，直视着朱三的眼睛。
“告诉朕，为什么？”
为什么？
朱三被这个问题问蒙了。
他想起了过去那些年，顶着个“朱”姓，却活得像条狗。不能经商，不能务农，只能靠着宗人府那点少得可怜的月钱混日子。他看着别人娶妻生子，看着别人凭手艺吃饭，而他，空有一身力气，却只能当个废物。
那种绝望，那种被整个世界抛弃的感觉，啃噬着他的骨头，他明明也是人，为什么不能靠自己活着。
然后，一道旨意下来了。
天，亮了。
他终于可以像个人一样，凭力气吃饭，凭军功挣前程。
当兵那天，他摸着崭新的军服，在皇城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
“因为……”朱三的眼眶瞬间红了，这个在瓦砾堆里扛了一天一夜房梁都没吭一声的汉子，声音哽咽了，“因为陛下……让俺活得像个人了。”
一句最朴实的话，却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有力量。
朱由校缓缓直起身。
“很好。”他点了点头，“一个知道感恩，也知道用这身力气去做事的人。朱三，朕给你一个新差事。”
朱三猛地抬头，满脸愕然。
“从今天起，你不再是京营的大头兵。”朱由校的声音，在寂静的废墟上空回荡，清晰地传入周围每一个竖起耳朵的兵卒和百姓耳中。
“朕封你为锦衣卫百户！”
“朕给你一道手令。你即刻去京师各处，将那些和朕一样姓朱，却愿意放下身段，用自己双手挣饭吃的宗室子弟，都给朕找出来！无论他们以前是泼皮，还是乞丐，只要身家清白，有力气，肯干活，朕都要！”
“朕要你们，组成一支队伍。平日里，修桥铺路，兴修水利，拿朝廷的俸禄。遇上灾祸，你们就是第一支冲上去救人的队伍！”
“朕不要你们去学那些酸儒空谈误国，也不要你们学那些勋贵圈地自肥。朕要你们，用肩膀，扛起我朱家子孙该扛的责任！你们是大明的宗室，也是百姓的子弟！”
“朱三，你，敢不敢接这个差事？！”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目瞪口呆。
皇帝……在废墟里……封了一个泼皮当官？
朱三的大脑彻底宕机了。他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一个荒诞又炙热的梦。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帝王，看着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信任和期待。
一股滚烫的热血，从他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想起了自己过去二十年的屈辱，想起了那些高高在上、视他们这些旁支为猪狗的宗室老爷，想起了那些只会摇头晃脑、满嘴“天理纲常”的读书人。
而今天，大明的皇帝，天底下最尊贵的人，却站在这片废墟里，亲口对他说——朕要你！
“噗通！”
朱三的双膝重重砸在满是碎石的地上，他挺直了腰杆，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震天的咆哮：
“臣，朱三，领旨！”
朱由校满意地点了点头。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打造的令牌，亲手递到朱三面前。
“这是朕的信物。见此令，如朕亲临。”
朱三颤抖着双手，接过了那块沉甸甸的令牌。
“臣……谢陛下天恩！”他重重地磕下了一个头。
“起来吧。”朱由校转身，不再看他，“去办事。”
“是！”
朱三从地上一跃而起，仿佛浑身的疲惫都被一扫而空。他握紧手中的令牌，那冰冷的触感和沉重的分量，让他无比清醒。
他转身，看着那些同样目瞪口呆、出身宗室的穷苦弟兄们，深吸一口气，振臂一呼：
“弟兄们！还愣着干什么？陛下给咱们指了条活路！愿意跟着我朱三，堂堂正正当个人，给陛下办事的，都他娘的跟我走！”
人群短暂的沉寂后，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回应。
“俺跟你走，三哥！”
“算我一个！”
看着朱三带着一群衣衫褴褛却精神亢奋的宗室子弟，浩浩荡荡离去的背影，朱由检的脸上，满是震撼和不解。
“皇兄，”他忍不住低声问道，“您……您就这么信他？他毕竟……”
“毕竟曾是个泼皮，对吗？”朱由校打断了他，目光深远，“朕信的不是他，朕信的是这世道，饿久了的人，更懂得一碗饭的珍贵。跪久了的人，更懂得站起来的尊严。”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赵峥，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赵峥，你说，朕的这支宗室锦衣卫，若是出现在百姓们的面前，那帮以前一直说这些宗室都是百姓养的蛀虫的那帮文人回事什么表情。
赵峥偏着头想了想顿时一乐：“想必会很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