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峥的话音刚落，朱由校却突然做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包括赵峥在内，都瞠目结舌的动作。
他竟挽起了袖子，走到了废墟之中。他没有犹豫径直走到一处倒塌的墙垣边，弯下腰，双手抓住一块半人大的石块边缘，猛地一发力。
石块纹丝不动。
朱由校的脸微微涨红，有些羞恼。他深吸一口气，重新调整姿势，将全身的力气都灌注到手臂和腰腹。
“起！”
一声低喝，那块沉重的石块竟被他生生掀起一角，而后翻滚到了一旁。
整个废墟，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赵峥愣住了。
朱由检愣住了。
魏忠贤更是吓得魂飞魄散，一个箭步就要冲上去，尖利的嗓音都变了调：“陛下！陛下！龙体万金，这万万使不得啊！”
“闭嘴。”朱由校没有回头，只是喘着粗气，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掌。他看着那块被搬开的石块下，露出的半截孩童的衣角，声音沙哑而坚定。
“快来救人！”
魏忠贤僵在原地，后面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赵峥看着皇帝的背影，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这位皇帝····真的厉害！】
这一幕，不止他们看到。
周围那些正在挖掘的京营兵卒，那些麻木搜寻着亲人的百姓，全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呆呆地看着那个身影。
起初，他们只是觉得这个年轻人有些奇怪。
但当魏忠贤那声凄厉的“陛下”响起，一道无形的惊雷，在每个人脑海中炸开！
陛下？
皇爷？
是皇帝！
天子……在徒手搬石头？
一个离得近的京营老兵，手里的铁锹“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死死盯着朱由校，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颤动。他猛地转身，对着身后的弟兄们，用尽全身力气咆哮道：“是……是皇爷！皇爷在咱们身边！”
声音像是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山崩海啸般的反应。
“噗通！”
不知是谁第一个跪下，紧接着，废墟之上，成百上千的兵卒、百姓，黑压压地跪倒了一片。
他们什么也没说，只是跪着，看着那个依旧在弯腰搬动石块的身影。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刚刚从瓦砾下刨出半个没碎的瓦罐，此刻也跪在地上，浑浊的泪水顺着满是沟壑的脸颊无声滑落。
这不是悲伤的泪，是震撼，是感动，是某种被遗忘了许久的希望，重新在胸膛里燃烧。
“都起来！”朱由校的吼声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都给朕起来！哭什么？跪什么？拿起你们的工具，快救人！”
朱三第一个从地上弹了起来。
他看着那个比他还像“力工”的皇帝，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脚底板直冲头顶，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烫。
“弟兄们！”他扯着嗓子，对着那群刚刚被他召集起来的宗室子弟们怒吼，“都他娘的看清楚了！那是我大明的皇帝！是咱们的族长！他都没歇着，咱们凭什么跪着？！”
“给老子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今天谁他娘的敢偷懒，不用陛下动手，老子亲手拧下他的脑袋！”
“吼！”
一群穷得只剩下力气的宗室子弟们，被彻底点燃了。他们双眼通红，像一群发了疯的蛮牛，嘶吼着冲向那些最难啃的断壁残垣。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
尤其是，当这个榜样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时。
整个王恭厂废墟，仿佛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原本的悲戚和绝望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干劲。
魏忠贤吸了吸鼻子，悄悄抹了把眼泪。他没有再劝，而是阴着脸，快步走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对着一个乔装成普通人的小太监，压低了声音，用蚊子般的嗡鸣，下达了最恶毒的指令。
“看见了？听见了？立刻！马上！去《大明邸报》！把皇爷在这里说的每一个字，做的每一件事，都给咱家一五一十地告诉他们！一个时辰内，咱家要全京城都知道！明天一早，报纸上要是少了一个字，咱家活剐了你！”
“喳！”小太监连滚带爬地消失在人群中。
魏忠贤直起腰，重新回到皇帝不远处，脸上又挂上了那副谦卑的笑容，只是眼底深处，闪烁着狼一般的精光。
【钱谦益，你们这些个老王八，你拿什么跟皇爷斗？】
赵峥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眼前这幅不可思议的画卷：皇帝在核心，用最原始的动作，凝聚起最磅礴的力量；宗室子弟在外围，用最野蛮的干劲，撕开绝望的口子；京营兵卒和普通百姓在最外层，被这股力量裹挟，汇聚成一股钢铁洪流。
悲剧，正在被扭转为一场史无前例的动员。
天灾，正在成为皇权最坚实的垫脚石。
赵峥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这位天启皇帝，怎么比我还像穿越者？】
【深入群众，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
【东林那帮人，还在府里喝着茶，高谈着“天人感应”，算计着j接下来怎么继续用“天谴”逼宫吧？】
……
与此同时，钱府。
书房内，暖炉烧得正旺，空气中弥漫着顶级的龙井茶香。
钱谦益手持一卷古籍，姿态优雅地品着茶，听着门生汇报着京城的最新动向。
“……市井之间，流言已扩散。不少国子监的学子，也义愤填膺，正在联名上书，请陛下下罪己诏，这次不光是朝堂就连市井之中对皇帝也是多有微词……”
钱谦益满意地点了点头。
还好，一切，还在掌握。
就在这时，一个管家神色慌张地闯了进来，甚至忘了敲门。
“老爷！不……不好了！”
钱谦益眉头一皱，不悦道：“何事惊慌？”
管家喘着粗气，脸上满是骇然：“外面……外面都传疯了！说……说陛下去了王恭厂，正……正在……徒手搬石头！”
“啪！”
钱谦益手中的青瓷茶盏，应声落地，摔得粉碎。
温热的茶水溅了他一手。
他死死地盯着管家。
【糟了……】